皇陵的气氛瞬间凝重到了极点。

历朝历代，盗墓案件皆无法禁绝。

墓穴里那堆积成山的金银财宝对贪婪之徒有着致命的吸引力。无论国家律法制定得多么严峻繁重，皇家陵寝的防盗技术精进得多么周全完备，也难抵贪婪之徒前仆后继地钻研破解，于黑暗中搜刮劫掠。

徐翊觉得自己的身份并不是林锦当前最顾虑的事了。

“这是地下的东西？”他小心翼翼地问道。

林锦眉目间悲伤流转，手指反反复复地搓磨玉佩，沉默良久方才絮絮说道：“或许只是流落民间……”

林锦忧虑忡忡，禁军忙于奔波排查，一时没人顾得上徐翊。他拦了个小兵问清华殿司的陵墓位置，埋身调查起来。

华卓的墓穴千疮百孔，一片狼藉。

他翻动着禁军搜查出来的农具，锹、铲、镐、锄、锥，镰……这些农耕用具虽堪作盗墓之用，但果真能把坚不可摧的墓室毁成这般惨状？

徐翊深思不解，索性席地而坐。

这盗墓贼如此嚣张猖狂，盗窃的手笔藏都不藏了，就这么大喇喇地亮在太阳底下？

他的目光瞥见自己身着的莹白衣衫，一个念头在脑海里愈发清晰。

他穿上了那个手欠男人的衣衫，是为盗窃，但光明正大地扒了他的衣服，又将他一人衣不蔽体留于暗巷，是为羞辱。

与这盗墓贼的手笔倒是如出一辙。

这个盗墓的贼人不择手段地羞辱华卓，必是恨透了他。

这边，平喜愁容满面地向林锦禀告探得的消息：“公主，每座墓穴都被贼人窃过，陪葬礼器一无所踪。”

他怆然言道：“盗墓贼手段高超，破坏迹象极其隐蔽。若不是此次华将军陵墓被毁，禁军严密排查，还不知何时才能发现。”

平喜长出一口气，往前幸得平殿司庇护，他从没意识到京城原来只是看起来祥和平静，实际上这里远比战场波云诡谲。

林锦瞬间感觉肩担千钧，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华卓陵墓被毁，皇陵失窃已久，两桩重案竟然同时发生在她的面前。

她极力平复胸腔中剧烈跳动的心脏，逼迫自己冷静思考，寻找出路。

望着远处华卓残破不堪的墓穴，林锦有一事难以想通：华卓的陵墓被毁，与其他的陵墓被盗，为何手法截然不同。

华卓的陵墓破坏程度惊天动地，像是贼人很怕不被世人发现一样；而其他的则遁迹潜形、手法隐蔽。

徐翊拍了拍衣裳的尘土，走了过来，说道：“嫉恨华殿司的人，想必得先与他接触，能与华殿司接触之人，大概是内廷官员。既是朝官，又岂会惦念墓穴里死人的器物？他们怕是嫌晦气都来不及！”

“毁陵与盗墓，这是两拨人，”林锦认真说道，“一拨人为报复泄愤，而另一拨人是贪图财帛。”

“那就明了了，”徐翊分析道，“毁坏华殿司陵墓的是他朝中的政敌，而盗墓求财的，则是民间人士。”

既已思路清晰，林锦当机立断，令道：“能把皇陵各墓窃个遍的，应就住在附近。平喜，你将周边百姓全部问询一遍，不要错漏一人。徐翊，你去找到赠你玉佩之人，追根溯源，抓住最初销赃的贼头。”

林锦话语一顿，短暂思索后说道：“云氏守陵失职，罪不容恕，先行就地拘押，如有线索，报之从轻发落。”

一切安排妥当，平喜与徐翊拱手接令。

平喜留下一队禁军审讯云氏一户，而后亲自领队前去摸排搜查。

徐翊却若有所思地看着林锦，迟迟没有行动。

林锦说道：“身份的事情先放到一边，只有你和流落在外的陪葬礼器接触过，倒抓逆贼，只有你能去做。”

徐翊知晓轻重缓急，他并没有因为林锦对他身份的质疑再多与她争议，只摇了摇头，点出林锦计划中的漏洞：

“公主此番追击盗墓贼规模宏阔、声势浩大，万一我还没来得及宣扬公主建陵，百姓就已经通过传言知晓帝后殡天，届时公主又该如何掌权？”

“乱闯先祖陵墓，叨扰逝者安生，是大不敬，”林锦疲然叹道，“若孤不知先祖陵墓造窃，尚可为自己思虑转圜，但如今孤知道了，就不能还以自我为先，视而不见。”

“可即便抓住了盗墓贼，华殿司的仇敌，我们也不得而知。”

“政堂纷争，积怨已久，岂是三两日就能辨明晰的，”林锦低落地道。

更何况，她根本想不出华卓会与谁结下深仇，“先从能下手的做起。风来雨挡，孤自会见招拆招。”

听到林锦已有打算，徐翊不多耽搁时间，闪身走远。

他要回到巷子，找到被他扒了衣服、扭错手臂的浪荡纨绔。

京郊皇陵一下子安静下来。日头偏西，阳光渐渐没了热度，风有些凉，林锦手中攥着的那枚玉佩却热意滚烫。

她将玉佩抵在额前，阖眼默念。

两年前，皇帝并未禁止她念书学习，她可以与太子一同接受老师讲学。

时任太子少师才学广博，尤擅书法，能写出一手好字，也常常敢为人先地提出许多不落窠臼的见解，诸如兴建女子学堂、推举天下文士应试为官。

太子少师的策议如一股清流，冲进覆满尘埃的政堂。因这迥异于大霖建朝以来施行的规章政策，群臣以众凌寡，排挤打压于他。

偏偏太子少师心性至坚，毅然推动政改，不顾官员们铺天盖地上书皇帝的弹劾奏章。

变与不变，两种言论各执一端、不可调和，矛盾剑拔弩张。

林锦深受少师思想影响，奈何年幼无力，说不上话也做不成事，可她与少师约定好了，若有朝一日她能独当一面，定要与他一同推动政变。

可他没能等到那一天的到来。

突有一日，林锦得到了太子少师染病离世的消息，与其随之的是她被禁止接受讲学，从此不得再入学堂。

师徒二人那不成文的承诺就此落了空。

林锦嘴唇翕动，声音微不可察：“老师，有太多险阻挡在我面前了，但是我不惧怕。”

“我绝不会让您、华卓、大霖先祖、护国功臣蒙受欺辱，我一定会查明真相，还大家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