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锦动作一顿,道:“难道你不会觉得不值当吗?”
林锦有所耳闻,华氏一族世代护守边疆,抵御外敌,战无不胜,可是前年那一场战役却胜得艰难,除华卓以外,华氏一族尽皆战死疆场。
圣上感念华家满门忠烈,体恤其多年镇守边疆之艰辛,收回了华卓手上的兵权,犒赏他入宫做了殿前司一职。
显而易见,这被收缴的千万兵权,自不是君主的体恤,确是权势的忌惮。
那这位尊权重的官位呢?是赏赐,还是枷锁?
林锦如是发问。
“起初臣的确并不情愿,认为这是哪门子的赏赐,分明是把人当牲畜一般栓在眼皮子底下监视,”华卓笑了笑,又接着说,
“可后来臣想到,守护子民是守护,守护皇家亦是守护,人命平等,别无二致。臣便觉得值得。更何况如今臣在京中有了牵挂,也想让自己平平安安的活下去。”
“公主也是,要学会自洽。”他语重心长地道。
“孤明白其中利弊,可孤理不清其中对错,”林锦泄了气,“孤没办法自洽。”
“世间之事皆有利有弊,对错掺半,”华卓道,“臣私以为,只要觉得值得,那便是正确的事情。”
“利大于弊,就值得吗?”
华卓想了想,然后摇摇头:“臣认为非也,值不值得并无定论,也与利弊毫无干系,所行一切仅看公主心中如何权量。”
“公主只要自己认为正确,就去做,”他缓缓地道,“不要勉强自己接受厌恶的东西,由心而行,走自己选择的路。”
可身为大霖公主,怎么可以不顾大局、随心所欲。
林锦看着老成持重的华卓,不由料想,纵使他能道出由心而行的道理,奈何身为人臣,难道还能违抗圣旨不成?
哪门子的自洽,明明就是不得不接受现实的心理安慰!
“嘶——”手心灼热的痛感让林锦不禁倒吸一口气。
车厢摇摇晃晃,行驶在前往皇陵的路上,她要亲自看查华卓陵墓被盗的情况。
徐翊坐在她侧方,正往她手心被碎瓷划破的伤口上涂抹药膏。
“你什么时候上了孤的马车?”林锦皱着眉,将手抽回。
“就刚刚啊,”徐翊头也不抬地答,“臣请给公主上药,公主应允的。”
林锦一直沉浸在回忆中,倒真不记得自己答应了他。
林锦往后靠了靠,道:“伤势无碍,你下去吧。”
“那可不行,”徐翊一丝不苟地将竹匙盛满药膏,举在空中等林锦伸手,道:“公主的伤是因臣而起,臣不可弃之不顾。”
马车车厢逼仄,林锦的双腿随着马车的摇晃不时磕碰到徐翊,她偷偷将腿也往后撤了几寸,暗自绷紧肌肉,道:“孤看你在朝堂上挺桀骜不恭的,怎么私下与孤相处这般知礼守节?”
“臣本来就特别守礼,特别守礼,”徐翊抬起另一只手,手心上覆着一张手帕,得意洋洋地道,“方才给公主上药,臣都是隔着手帕的,未敢丝毫逾矩。”
“不敢逾矩你上孤的马车?”怕惊扰车外行人,林锦只能小声训斥。
徐翊一脸委屈:“明明是公主同意的。”
“现在,立刻,下去。”林锦气红了脸。
外面路人的交谈不合时宜地闯进车厢。
“唉!这遭天谴的林锦啥子时候没嘛!那南头的仗都打了多久了。”大婶的声音尖细刺耳。
大叔怨气冲天:“就说是呢,我家养的鱼这两天也死得多,定是被那公主给咒的!”
车厢气温陡然升高,林锦的脸红到了耳根,没有什么比发号施令时听到自己的坏话更折面子的事了。
徐翊用手肘敲了敲车壁,催促车夫驭马快行,车夫却道闹市人多,无法驭马。
徐翊看着林锦,瘪瘪嘴,道:“人太多了,臣一下去就会被人看见同乘有女子,会致人误会,有损公主清誉。”
“那你刚才怎么上来的?”
“方才街巷僻静,路人不多。”
林锦与他相顾无言。
她早就不在乎自己在百姓心中的名声,也并未在民间露过面,可车厢外路人攘攘,若被哪个官员认出来,暴露了身份,届时百姓拦车辱骂殴打,她估计天黑了也到不了皇陵。
“你离孤远一点。”徐翊没法下车,林锦只能尽量保持两人距离。
徐翊的后背贴着车壁,连后脑勺都紧紧抵在壁上:“已经很远了。”
车厢外人声喧嚣,车厢内静默无言,两人的心跳被马车晃成了同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