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小二殷勤地将他们引至二楼雅间。

众人准备入座时，红豆突然拉起黎落，将她推向靠近贾岱的位置“黎落，你坐这儿吧！这儿观景好，还能看见窗外的花。”黎落此刻见到贾岱，犹如老鼠见猫，心中慌乱不已，哪还有心思赏花。

如初立即起身走到黎落身前：“还是我与贾大人同坐吧。你们姑娘家坐在一起，说话也方便些。”

红豆想了想：“也好。那黎落，咱俩坐这边吧！有花映衬着，还不晒，更好。”说着便热情地将黎落拉到背对窗的位置，挨着贾岱的另一边坐下。

黎落浑身僵硬，此刻窗外吹进的微风再无如沐春风之感，反倒觉得阴风阵阵。

见如初还想开口，贾岱抢先说道：“无妨，黎姑娘请坐吧。”黎落只得硬着头皮落座。如初也不再坚持——再说下去，反倒显得刻意。

两位少女闲聊时，贾岱不时侧耳倾听，试图从中寻出蛛丝马迹。

如初将他的意图看在眼里，黎落虽嘴上逞强，心思却最是单纯。若任她们随意闲聊，难保不被贾岱探出什么，于是向来不擅与外人交谈的如初，竟主动找话题与贾岱闲聊起来。

见如初与贾岱相谈甚欢，黎落紧绷的心才稍稍放松。

不料谈话间隙，贾岱忽然转向黎落：“黎姑娘，我见你始终身体紧绷，似乎很是紧张？”

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问惊到，黎落半口茶水呛在喉间，剧烈咳嗽起来。如初立刻脱下外袍，起身为她披上，解释道：“黎姑娘大病初愈，身子尚虚，坐在窗边怕是受了寒。还是我来坐窗边吧，劳烦红豆姑娘起身挨着贾大人坐。”说着，他已自然地扶起黎落往旁边挪了一个位置，让她离贾岱远些。

红豆与黎落忙起身换座。红豆正小声问黎落要不要替她把脉时，贾岱突然又道：“看来傅公子很是紧张黎姑娘，二位关系匪浅啊？”那个“匪”字，咬得格外重。

红豆怕哥哥误会，急忙解释：“哥哥别乱猜，黎落之前眼睛受伤，是傅公子帮她寻医。这些时日他一直将黎落当作亲妹妹照顾，没有别的关系。”

贾岱一听，更来了兴致，正要细问，如初接过话头：“红豆姑娘说得不错。只是这事都怪我——黎姑娘的父兄出城经商，留她一人在城中。那日怪我走得太急，不慎撞倒了她，还将手中的石色粉弄进了她眼中，伤了她的眼睛。她父兄不在身边，在此无依无靠，我才冒昧请她到宅中疗伤。”

贾岱听罢大笑：“这般巧合？偏偏伤了独自一人在城中的黎姑娘。傅公子莫不是故意的？”

他还欲追问细节，红豆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低声道“哥哥，你怎能像审犯人似的问话？跟姑娘聊天不可这样的。别再问了，一会儿黎落该想家难过了。说些风雅的话题吧。”她真担心哥哥这般问法，会把未来的嫂嫂吓跑。

贾岱看出黎落在妹妹心中分量不轻，不愿让她起疑。况且他已察觉傅如初不似被蒙在鼓里，反倒像在有意维护这位来历不明的黎姑娘。

再问下去只会打草惊蛇。他当即面露歉意，笑道：“黎姑娘、傅公子，实在抱歉。我这人平日问话问惯了，一时改不过来，还望二位莫怪。”

之后几人又闲谈片刻，贾岱便推说尚有公务在身，要顺路送红豆回医馆，先行告辞。

临走前，他又谢过傅公子与黎姑娘对妹妹的照顾，并相约下次再聚。红豆欣喜地望着哥哥——他平日最不喜这类宴请小聚，既主动提出再见，想必对黎落也动了心。

如初见贾岱对黎落的身份已生疑心，虽不知她真实来历，却也察觉绝非她所言那般简单，现在想来也定然与贾岱有所关联。能与巡检司扯上关系，又对贾岱既惧且恶——这样的身份其实不难推测。

但如初相信，能教养出黎落这般纯善姑娘的家人，绝不会是大奸大恶之徒。

起身相送时，如初低声询问：“贾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贾岱饶有兴味地看了他一眼，点头应允。

二人走至一旁，如初面露难色：“如初有一难言之隐，想请贾大人成全。”

见贾岱示意他继续，他语气愈发犹豫：“起初因我误伤黎姑娘眼睛，她孤身在外，目不能视，我心中实在难安，才劝她留在宅中医治。但相处日久，发觉黎姑娘心地纯善，我……不免渐生情愫。”

说完，他有些窘迫地避开贾岱目光。贾岱双眼微眯，含笑注视着他，仿佛猎人静待猎物露出破绽。他轻轻颔首，示意如初继续——若只是这等儿女情长，可搪塞不过去。

如初搓着手，嗓音愈发低沉：“贾大人慧眼如炬……上次您在傅府见到的书童，确实是黎落。您想必也听过不少关于我的传言。我能遇到一个不惧我身世的姑娘实在太难……府中唯有祖母真心疼我，我只想让她先见见黎落。家中人多眼杂，黎姑娘家世平常，她与我两家门第悬殊，我怕父亲不允，便想先求得祖母首肯，请她代为周旋。那日在府中不敢让黎落出声，实是怕她身份被识破，还望大人见谅。”

言毕，他郑重作揖致歉。贾岱审视着眼前的傅如初，看出他对黎落的关切不似作伪，动情应是真的，而那姑娘身世有隐恐怕也是真的——只是不知傅如初是心知肚明，还是同样被蒙在鼓里。

虽无实证，但贾岱直觉认定黎落便是那日踹他下水之人。

听红豆提起过，她连傅如初那些传闻都不惧怕，可见并非胆小之人，却独独见自己时如此紧张。若真是她所为，二人之间究竟有何仇怨？只怕背后还牵扯着其他案件或人事。

贾岱客气回礼，语气理解，转而问道：“傅公子对黎姑娘的家世背景可了解？为何她孤身在此，不见家人来寻？”

如初答：“祖母已派人核实过，黎姑娘的父兄是走镖的。他们途经此地，听说城外匪患猖獗，她父亲担心安危，便留她在城中客栈等候。黎姑娘眼睛痊愈后本欲离开，是我存了私心，劝她多留几日……只盼日久生情。又恐家父知晓后反对这门亲事，还望贾大人暂勿将此事告知家父与族中长辈。”

他言辞恳切，目光诚挚而忧虑。贾岱听出这话中深意，是请他莫再纠缠为难黎落。既然傅如初已将话说到这个份上，两家又是世交，总不能一点情面不顾，只得暂且按下，借红豆与他们多往来再作观察。

贾岱笑道：“理解，理解。祝傅公子早日与黎姑娘修成正果，到时定要请我喝杯喜酒。”

待贾岱与红豆离去，黎落才长舒一口气。

如初走近，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温声安慰：“别担心了。既然他已起疑，我们倒不必再刻意隐瞒。我已告诉他，那日的书童是你，因你是女子不便随我入府，我又想让祖母见你，才让你扮作书童。当时怕你出声被父亲察觉才出手阻拦……贾岱近期应不会再直接追问你的家世了。下次见面，你也不必过分慌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