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暄和又灌了一口酒,或许是酒意上涌,或许是竹舍内过于安静的氛围让他有些不适应,他晃了晃酒坛,带着几分醉意,笑嘻嘻地看向洛阙:“说起来,严振那家伙呢?他不是跟你一块去的北境吗?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是不是半路又被哪个不开眼的魔修绊住了,非要斩妖除魔完了才肯挪窝?啧啧,这么多年了,还是那么个死脑筋……”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语气里带着对老友习惯性的调侃,浑然未觉对面洛阙周身的气息,在他提到“严振”二字时,骤然凝滞了一瞬。
竹舍内只剩下酒液在坛中晃荡的轻响,以及窗外愈发清晰的松涛声。
顾暄和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他放下酒坛,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看向洛阙。洛阙依旧垂眸看着手中的酒坛,侧脸在透过竹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硬,仿佛覆盖着一层永不融化的霜雪。
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蛇,悄然缠上顾暄和的心头。他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不自觉地放轻,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哦,我记错了……严振死了。”
洛阙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顾暄和,那眼神深处,是顾暄和从未见过的、一种近乎虚无的沉寂。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手,将坛中剩余的酒液,缓缓倾倒在地上。
醇香的酒液渗入竹制的地板,洇开一片深色的痕迹。
顾暄和脸上的血色,在这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猛地站起身,带倒了身后的蒲团,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严振他……他怎么了?!你告诉我,你跟我说啊,他怎么会死呢?!”
洛阙看着地上那片酒渍,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字字如冰锥,砸在顾暄和心上:“断刃岩,为阻追兵,断后……力战而竭。”
简短的十几个字,抽空了顾暄和所有的力气。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竹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那双总是神采飞扬的眸子,此刻瞪得极大,里面充满了茫然、震惊,以及迅速蔓延开来的、深可见骨的悲痛。
“不……不可能……”他喃喃自语,像是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严振那家伙……那家伙皮糙肉厚得跟头狼似的!我们小时候多少次打架,他都是最后站着的那个!他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他的声音哽咽住,再也说不下去。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严振那张总是板着、眼神却异常坚定的脸。
那个沉默寡言,却总会在他们闯祸后默默站出来承担责任的发小;那个看似冷硬,却会在他生辰时,别扭地送上一柄亲手打磨的木剑的兄弟;那个曾说过要一起守护云深松涧,直到生命尽头的同伴……
怎么就……没了呢?
竹舍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之前的酒香仿佛都变成了苦涩的味道。
良久,顾暄和才像是找回了一点力气,他靠着竹墙滑坐在地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着,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
洛阙依旧坐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他。他没有出言安慰,也没有任何动作。严振的牺牲在他眼中,是因果链条上必然的一环,是为了更大目标所付出的、可以理解的代价。他甚至能清晰地计算出,若非严振断后,他与谢悔生还的几率将下降多少。
可在那神性冰封的最深处,一丝极其微弱、属于“洛云琛”的刺痛,还是悄然蔓延开来。他想起了很久以前,他们三个都还年少的时候。
那是一次偷偷溜去后山寒潭探险,顾暄和咋咋呼呼地非要抓潭里的银线鱼,结果脚下一滑跌入深水区。
寒潭水冰冷刺骨,暗流汹涌。当时年纪最小、修为也最弱的洛阙吓得脸色发白,是严振,那个平日里半天憋不出一个字的小狼崽,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呛了水、冻得嘴唇发紫的顾暄和拖了上来。
上岸后,严振自己也冻得直打哆嗦,却还绷着脸,把自己半干的外袍裹在顾暄和身上,闷声对吓坏了的洛云琛说:“别怕,没事。”
还有一次,他们三个因为偷偷跑去凡间城镇看花灯,误了晚课,被前宗主罚去思过崖面壁。夜里寒风凛冽,是严振默不作声地挪到风口,用自己比同龄人结实不少的身板,替他们两个挡住了大部分寒风。
那些久远的、尘封的记忆,此刻带着鲜明的色彩和温度,冲击着洛阙冰冷的心湖。他能“理解”严振的死亡,但那份源自共同岁月积淀下的、名为“情谊”的东西。
顾暄和终于抬起头,眼睛通红,他死死盯着洛阙,声音沙哑:“到底……是怎么回事?北境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们不是去调查失踪案吗?怎么会……”
洛阙沉默着。北境的真相,牵扯到黑巫教,牵扯到怀悯,牵扯到轮回禁术和他自身的秘密,太过复杂,也太过惊世骇俗。此刻告诉顾暄和,并非合适的时机。
他避重就轻,只道:“黑巫教布局深远,实力超出预估。严振为护我等撤离,自愿断后。”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定论,“他走得很干脆,未受折辱。”
这或许是唯一能给予的、微不足道的安慰。“顾暄和你喝多了,你早就在第一时间得到他的死讯。”
顾暄和听了,又是一阵长时间的沉默。他了解洛阙,他知道,严振的选择,符合他那固执到近乎愚蠢的责任感和对伙伴的守护之心。
他猛地抓起地上还未喝完的另一坛酒,仰头痛饮,辛辣的液体混合着泪水滑入喉中。喝完,他将空酒坛狠狠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妈的……黑巫教……”他低吼着,眼中燃烧起仇恨的火焰,“老子跟你们没完!”
发泄过后,是无尽的空虚和悲伤。他颓然地坐在地上,看着地上碎裂的陶片和洇开的酒渍,喃喃道:“还记得吗……我们小时候说过,等以后老了,就在这听松小筑旁边,再盖两间屋子,我们三个还做邻居……一起喝酒,一起看雪,一起骂那些不开眼的小辈……”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带着酒气和泪意的叹息。
洛阙静静地听着,没有回应。
那些属于少年时代的、天真而温暖的约定,如今听来,遥远得如同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严振死了。
那个会挡在他们身前,会默默承担一切,会别扭地关心人的发小,再也回不来了。
而他和顾暄和,也早已不是当年那三个可以肆意妄为、畅想未来的少年。
顾暄和成了一宗之主,肩负着万千门人的期望。严振是他的左手,镇岳刀。洛阙是他的右手,玲珑扇。
一转眼,三人就剩两个了。
唯有失去,是如此真实而惨痛。
窗外的松涛声依旧,仿佛在吟唱着哀歌。
洛阙抬起手,指尖凝聚起一点微光,轻轻拂过地上碎裂的酒坛和酒渍。光芒闪过,一切恢复如初,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
有些人,走了,就是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