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之事……”
众人七嘴八舌,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然而,洛阙只是微微颔首,对众人的问候反应平淡。他的目光掠过一张张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如同掠过山间的松石,并未多做停留。
“本尊需静修,无事勿扰。”他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让喧闹的场面安静下来。
说完,他不再理会众人,径直踏上了上山的青石阶,步履平稳,身影在雪松云雾间显得孤高而遥远,仿佛与这喧嚣的人间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众人面面相觑,都觉得仙尊此次归来,似乎……有些不同了。具体哪里不同,又说不上来,只觉得那份原本就存在的清冷,如今更添了几分令人不敢直视的,神性的漠然。
谢悔站在原地,看着师尊毫不留恋离去的背影,仿佛自己与周围的弟子、长老并无不同,心脏如同坠入了冰窟。他张了张嘴,想唤一声“师尊”,他不知目前的状况,她还有没有资格去喊一声“师尊”。
一位与谢悔相熟的长老拍了拍他的肩膀,叹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谢师侄,你也伤得不轻,快回去好生休养吧。仙尊他……或许是此次北境之行损耗过大。”
谢悔苦涩地低下头,只有他自己知道,师尊的变化,绝非仅仅是损耗过大。
他拖着沉重的步伐,跟在众人之后,缓缓走上石阶。每一步,都仿佛离那个会对他无奈、会对他生气、也会在无人时流露出些许温和的“洛云琛”更远了一步。
回到了云深松涧,回到了他们共同生活了无数岁月的地方。
可谢悔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那个会让他心生妄念的“洛云琛”正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清晰的、完整的“神”洛阙。
而他,该何去何从?
云深松涧,听松小筑。
此地是洛阙平日清修之所,位于主峰后山一处僻静的悬崖边,几间竹舍简朴雅致,门外一株千年古松姿态奇绝,松涛阵阵,与崖下的云海相映成趣。
往日里,此处虽清冷,却总因“洛云琛”的存在而带着一丝人气,或是翻阅道卷的细响,或是烹茶时氤氲的水汽,或是谢悔前来请教时低沉的对话。
但如今,竹舍内外,只剩下一种近乎绝对的寂静。
洛阙归来后,便径直入了主室,开启了简单的防护阵法,隔绝内外。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处理宗门积压的事务,也没有召见任何人,只是静坐调息,梳理着体内因记忆和肉身归位而尚有些紊乱的灵流,同时,以一种近乎冷酷的客观,审视着脑海中属于“洛云琛”的一切。
那些与谢悔相关的记忆,被他单独剥离出来,如同整理古籍般分门别类。幼时懵懂的依赖,少年时赤诚的仰慕,青年时……那逐渐变质、炽热而隐忍的目光,以及最终不惜动用禁术的疯狂。
他看得清晰,却无法再感同身受。属于“洛阙”的神性如同坚不可摧的冰层,将那些可能引动涟漪的情感牢牢封冻在下。
谢悔则住在离主室不远的一间侧舍。他的外伤在云深松涧充沛的灵气和上好丹药作用下恢复得很快,但内心的煎熬却与日俱增。
他不敢轻易去打扰洛阙,每日只是沉默地完成自己的功课,处理一些首席弟子分内的事务,偶尔站在院中,望着那扇紧闭的竹门,一站便是许久。
整个听松小筑,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寒冰笼罩,连穿梭其间的山风都似乎变得凝滞。
这般死气沉沉的景象,在第三日午后被一道炽烈如朝阳的身影打破。
“洛阙——!你个没良心的!回来了也不吱一声,躲在这里孵蛋吗?!”
人未至,声先到。那声音清亮飞扬,带着毫不掩饰的抱怨和久别重逢的喜悦,如同一道暖流,瞬间冲散了小筑上空的阴霾。
一道红色的身影如同燃烧的火焰,风风火火地闯过防护阵法。显然洛阙并未对他设防,径直冲到了主室门前。
来人身着绯红锦袍,金冠束发,眉眼俊朗飞扬,嘴角天然上扬,带着三分痞气七分热情,正是云深松涧现任宗主,与洛阙严振一同长大的发小——顾暄和。
他身后还跟着一脸无奈、试图阻拦的执勤弟子。
顾暄和才不管那些,他“哐当”一声直接推开了主室的竹门,大大咧咧地走了进去,看到盘坐在蒲团上、周身气息清冷如雪的洛阙,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眉头皱起,快步上前:
“喂!你怎么回事?严…振那木头脑袋传讯回来说你差点折在北境,吓得我差点直接带人杀过去!你这……”他凑近仔细打量着洛阙的脸,又伸出手想去探他的脉搏,“脸色怎么还这么差?伤到根基了?”
他的手在即将触碰到洛阙手腕时,被一股柔和却不容置疑的力量轻轻荡开。
洛阙缓缓睁开眼,看向眼前这张写满关切的脸。属于“洛云琛”的记忆瞬间涌上——三人年少时偷溜下山喝酒被罚,一起闯秘境互相扶持,在严振那家伙过于严肃时联手捉弄他……那些鲜活的、带着烟火气的画面,如同被风吹动的书页,哗啦啦翻过。
他的眼神有了一瞬间极其细微的柔和,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洞悉一切的平静。
“无碍,只是损耗了些许元气。”洛阙开口,声音平稳。
顾暄和看着他,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绕着洛阙走了两圈,摸着下巴,狐疑道:“不对劲,很不对劲。洛阙,你以前回来,就算再累,见了我至少也会骂我两句聒噪,或者嫌弃我衣服太红晃眼。现在怎么跟个锯嘴葫芦似的,还这么……客气?”他凑到洛阙面前,几乎要鼻尖碰鼻尖,盯着他的眼睛,“别是什么山精野怪变的吧?”
若是以前的洛云琛,此刻定然已是一拂袖将他挥开,或者冷冷吐出“无聊”二字。
但此刻的洛阙,只是微微后仰,避开了他的近距离审视,淡淡道:“皮痒了?”
语气依旧平淡,却让顾暄和眼睛猛地一亮!
“对嘛!就是这个调调!”他猛地一拍大腿,仿佛找到了什么宝贝,随即又垮下脸,“不过还是不够味儿,杀气不足。”他一屁股在洛阙对面的蒲团上坐下,变戏法似掏出两个酒坛子,泥封一拍,浓郁醇厚的酒香立刻弥漫开来。
“来来来,别说兄弟不惦记你!知道你回来了,特意把我珍藏了五十年的‘火烧云’挖出来!严振那家伙不在了,没口福,咱俩必须干了!”他将一坛酒塞到洛阙手里,自己抱起另一坛,仰头就灌了一大口,畅快地哈了口气。
洛阙看着手中沉甸甸的酒坛,那熟悉的、烈得烧喉的滋味仿佛已在舌尖回荡。这是他们三人最爱的酒,也是顾暄和每次来找他必带的。
他沉默片刻,在顾暄和期待的目光中,抬起酒坛,亦饮了一口。辛辣滚烫的液体滑入喉管,带来久违的灼热感,仿佛能将肺腑间那些冰冷的、属于神性的漠然都驱散些许。
“如何?够劲儿吧!”顾暄和得意地挑眉。
“尚可。”洛阙放下酒坛,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
顾暄和也不在意,他一边喝着酒,一边开始叽叽喳喳地说起洛阙不在时宗门里发生的琐事,哪个长老又炼器炸了炉,哪两个峰头的弟子为了争一只灵兽打起来了,他又是如何“英明神武”地处理了这些麻烦……他说话时眉飞色舞,手舞足蹈,鲜活的生气充满了整个寂静的竹舍。
洛阙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嗯”或“知道了”。他并没有投入地参与话题,但也没有打断顾暄和。在这种喧闹的对比下,他周身那种孤高离尘的气质反而更加明显。
谢悔站在侧舍的窗边,能隐约听到主室传来的、属于顾宗主的爽朗笑声和滔滔不绝的话语。他心中五味杂陈。
顾宗主的到来,像是一道阳光,试图融化云深松涧的冰封,也让他看到了一丝师尊或许并未完全改变的希望——至少,师尊允许顾宗主如此靠近,甚至……陪他喝酒。
可同时,一种深切的失落和酸楚也涌上心头。那样鲜活、带着人间温度的师尊,似乎只存在于顾宗主的记忆和交谈中,而对他,只剩下冰冷的屏障。
顾暄和说累了,抱起酒坛又灌了几口,脸颊已泛起红晕。他放下酒坛,看着对面依旧坐得笔直、神色平静的洛阙,忽然叹了口气,脸上的嬉笑收敛了几分。
“洛阙,”他难得正经了语气,“我知道北境之事不简单,严振信里语焉不详,但肯定凶险万分。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还有谢悔那小子,我看着也不对劲,跟丢了魂似的。你们之间……”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作为看着谢悔长大、又深知洛阙性格的发小,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这对师徒间不同寻常的气氛。
洛阙握着酒坛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他垂下眼眸,看着坛中晃动的琥珀色酒液,沉默了片刻。
“无事。”他最终只吐出这两个字,声音听不出情绪。
顾暄和盯着他看了半晌,知道从他嘴里撬不出更多东西,只得又叹了口气,重新抱起酒坛:“行吧,你不想说,我就不问。总之,人回来就好。这归墟,没你在,还真是冷清了不少。”
他又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开始絮叨起别的。
主室内,酒香弥漫,顾暄和的声音依旧响亮。
侧舍窗边,谢悔默默握紧了拳,心中那片冰原,因这隔墙传来的、短暂的喧嚣,而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透出些许微光,却也照见了更深的寂寥。
洛阙听着顾暄和的絮叨,饮着杯中烈酒,神性的冰层之下,那被封印的、属于“洛云琛”的某些东西,似乎也在酒意中,极其缓慢地、微不可察地,悸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