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悯的嘴角,那抹温和的笑意似乎真切了几分,仿佛终于等到了期待已久的答案。他没有立刻行动,而是再次踱步回到玉桌旁,悠然坐下,又给自己斟了一杯茶。
“很好。”他轻轻吐出两个字,目光却仿佛穿透了谢悔,看到了更深处某些纠缠不清的因果线。“那么,在开始之前,有些东西,该物归原主了。”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并未见他有何动作,躺在卧榻上的洛云琛身体却猛地一颤!并非痛苦的痉挛,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源自灵魂本源的剧烈震荡!
以他为中心,静室内的光线开始扭曲,暖玉墙壁上流淌的光晕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搅动,泛起一圈圈涟漪。空气中那清雅的香气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气息取代。
谢悔心头一紧,下意识想要上前,却被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量阻隔在三步之外,只能眼睁睁看着。
只见无数细碎的光点,如同受到召唤的萤火,凭空浮现,从静室的每一个角落,甚至从虚空的缝隙中钻出,带着一种欢欣而又沉重的意味,争先恐后地涌向卧榻上的洛云琛,没入他的眉心。
这些光点,是记忆的碎片,是情感的烙印,是无数次轮回中,属于“洛云琛”这个存在的一切!
“呃啊——!”
一直昏迷的洛云琛猛地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仿佛灵魂被撕裂又重组的痛吼,身体剧烈地弓起,又重重落下。他的额头渗出大量冷汗,原本苍白如纸的脸色此刻泛起一种不正常的潮红,青筋在太阳穴附近突突跳动。
无数纷乱破碎的画面、声音、情感,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冲击着他原本近乎枯竭的神魂:
风雪中,谢悔绝望的嘶吼,冰冷的剑锋穿透胸膛的触感……
烈火焚身的剧痛,视野被赤红吞噬,谢悔那双猩红的、带着疯狂与毁灭的眼睛……
幽暗的洞穴,冰冷的锁链,谢悔为了换取他一线生机,签下恶魔契约时决绝的背影……
一次又一次,不同的场景,不同的死法,唯一不变的,是谢悔那撕心裂肺的痛苦,和最终吞噬一切的黑暗与轮回重启的眩晕……
可是越到后面谢悔变得麻木,看到洛云琛死在他面前,也只是本能的掉下几滴眼泪。
还有更多,更早的……属于更久远之前的,模糊却沉重的片段:
高耸入云的祭坛,下方是跪拜的万千生灵,他站在顶端,体内力量如同潮水般流逝,为了填补某个巨大的、世界的缺口……牺牲,无可避免的牺牲。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谢悔那张年轻却布满泪痕与绝望的脸,和他声嘶力竭的呐喊:“我不要你救这世间!我只要你活着——!”
所有的记忆,所有的情感,所有的痛苦与挣扎,在这一刻,如同百川归海,轰然汇入他近乎空竭的神魂之海。
庞大的信息流几乎要将他的意识彻底冲垮,那不仅仅是记忆的回归,更是无数次轮回积累下的、庞大的神魂本质的回归。
他的身体开始发生肉眼可见的变化。开始枯化,甚至散发出梅花一般的香气。
“阿念”从始至终就不是一个真正的人。
那是具由谢悔以梅花枝干勉强塑造、承载着他残魂的临时躯壳,在真正完整的神魂冲击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
肌肤之下,隐隐有木质纹理浮现、扭曲,又在那回归的神魂力量冲刷下,逐渐变得透明,仿佛随时会碎裂开来!
怀悯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在欣赏一件艺术品的蜕变过程。
谢悔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他看不到那些记忆碎片,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师尊身上传来的,那种灵魂层面正在经历的风暴,以及那具临时身体即将崩溃的迹象!
“你对他做了什么?!”他朝着怀悯吼道,试图冲破那层无形的阻碍。
怀悯淡淡瞥了他一眼:“不过是把他自己的东西还给他而已。这具临时躯壳,承受不住他完整的神魂,崩溃是必然。”
“放心,我不会让他就这么散了。”
就在洛云琛那具梅花身体表面开始出现细密裂纹,如同即将碎裂的瓷器般发出“咔嚓”轻响时,怀悯抬手,对着虚空轻轻一抓。
一点极其微弱、却散发着与洛云琛同源气息的冰蓝色光晕,从他指尖浮现。那是在断刃岩洛云琛原身彻底崩毁时,被他以秘法强行摄取保留下的一缕最本源的生机与血肉烙印。
怀悯屈指一弹,那点冰蓝色光晕如同拥有生命般,瞬间没入洛云琛梅花身体的眉心!
“嗡——!”
一声低沉的震鸣响彻静室。
耀眼的冰蓝色光芒骤然从洛云琛体内爆发出来,瞬间吞噬了那些木质纹理和裂纹!光芒中,那具梅花枝干塑造的身体如同春阳下的积雪,迅速消融、瓦解,化作点点晶莹的粉尘,又被那冰蓝色的光芒贪婪地吸收。
光芒持续了约莫十息,才缓缓内敛、消散。
卧榻上,原本躺着的“梅花身体”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洛云琛真正的、原本的身体!
依旧是那副清俊绝伦的容颜,眉眼如画,只是此刻紧闭着,长睫上还沾染着未干的湿意,那可能是冷汗或生理性的泪水。肌肤恢复了正常的白皙,不再有之前的死寂苍白,虽然依旧带着伤后的虚弱,但那种生命本源上的完整感,远非之前那具临时躯壳可比。
他安静地躺在那里,仿佛只是陷入了沉睡,周身萦绕着一层极淡的、属于他自身本源力量的冰蓝色光晕,正在缓缓修复着肉身的损伤。
记忆复位,肉身归原。
怀悯看着这一幕,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袖袍再次一拂。“谢小友,你也看到了。除了我那群无知手下失手害死的人以外,在下对你们并无恶意”
静室内的异象彻底消失,那股苍茫古老的气息也消散无踪,只剩下玉壁的柔光和清雅的香气。而阻隔谢悔的那股无形力量,也同时消失。
谢悔几乎是踉跄着扑到卧榻边,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探向洛云琛的鼻息。
温热的,平稳的。
他又轻轻握住洛云琛的手腕,灵力探入。虽然经脉依旧因之前的重创和记忆冲击而有些紊乱,神魂也因刚刚回归而显得疲惫不堪,但那种本源上的完整和生机,是做不了假的!
师尊……真的回来了!不仅仅是身体,还有……那些被他遗忘的,沉重的过去。
巨大的喜悦与更深沉的恐慌同时攫住了谢悔。喜悦于师尊的“完整”回归,恐慌于……师尊记起了一切,记起了那些因他而起的、无数次的死亡与轮回。
就在这时,卧榻上的洛云琛眼睫剧烈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与之前截然不同的眸子。
不再是失去记忆时的清冷迷茫,也不是重伤时的痛苦脆弱,而是沉淀了无尽岁月、看遍了生死轮回的深邃与……冰冷。如同万年不化的寒冰,深处却燃烧着压抑的火焰。
他的目光先是有些空洞地落在暖玉天花板上,似乎在消化着脑海中庞杂纷乱的记忆。随即,他微微偏头,视线落在了跪坐在榻边、满脸担忧与紧张的谢悔身上。
那眼神,复杂得让谢悔心脏骤停。有瞬间的恍惚,有失而复得的确认,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让谢悔无法呼吸的……失望,与痛心。
洛云琛看着他,看了很久。静室里只剩下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因为刚刚苏醒和神魂疲惫而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彻骨的寒意,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在谢悔心上:
“谢悔。”
“你……用了‘轮回禁术’?”
不是疑问,是陈述。带着一种早已洞悉一切的冰冷。
谢悔的身体猛地一僵,如同被瞬间冻结。他张了张嘴,想解释,想告诉师尊他当时别无选择,想说他并不知道后果会如此严重……
但在洛云琛那仿佛能洞穿灵魂的,带着无尽失望的目光下,所有的话语都卡在了喉咙里,化作无声的默认。
他低下了头,不敢再看那双眼睛。
看到他的反应,洛云琛眼底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也熄灭了。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似乎在极力压制着某种翻涌的情绪。再次睁开时,眸中只剩下一片沉寂的荒芜。
“我教你修行,引你向道,是望你明是非,知轻重,持正守心。”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而非……让你触碰此等逆乱阴阳、悖逆天道的禁术。”
他的语气并不激烈,甚至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但那其中的痛心与责备,却比任何厉声斥责都更让谢悔无地自容。
“师尊……我……”谢悔抬起头,眼中充满了血丝和哀求,“我当时……我只想您活着!我不能看着您……”
“所以你就用整个世界的命运做赌注?用这无尽的轮回折磨来做代价?”洛云琛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丝,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