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彻底泼洒下来,与漫天飞舞的雪沫交织,将天地渲染成一片混沌的灰黑。
风雪非但没有停歇,反而变本加厉,狂风卷着冰粒,抽打在脸上如同刀割,视野压缩到不足十丈,连脚下的路都难以分辨。
谢悔半扶半抱着洛云琛,在齐膝深的积雪中艰难跋涉。每一步都需耗费极大的力气,更要分出心神警惕四周。
洛云琛的状况比之前更糟。长时间的奔波和严寒的侵袭,让他本就虚弱的身體几乎到了极限。
寒意无孔不入,穿透了谢悔那件带着体温的外袍,直刺骨髓。他浑身冰冷,唯有额头却烫得吓人,内息在体内混乱地冲撞,与神魂的剧痛交织在一起,折磨着他仅存的清醒意识。
他几乎完全依靠谢悔的支撑才能移动,脚步虚浮,时不时会因为踩空或无力而踉跄,全靠谢悔手臂传来的稳定力量才没有倒下。
“师……师尊,再坚持一下。”谢悔的声音在风雪的咆哮中显得有些模糊,但他渡过来的灵力却始终稳定而温热,如同黑暗中唯一的光源,维系着洛云琛摇摇欲坠的意识。
谢悔自己的消耗也极大,连续的战斗、长时间的灵力输出、高度紧绷的精神,脸上也难掩疲惫,嘴唇因寒冷和灵力消耗而失去了血色,唯有那双眼睛……
他们无法快速行进,也无法升空飞行,那无异于成为暗处敌人的活靶子。只能依靠最原始的方式,在这片被冰雪覆盖的死亡之地摸索前行。
谢悔凭借着他超凡的记忆力和方向感,结合之前观察到的地形和战斗痕迹,大致判断着严振等人可能撤退的方向。
途中,他们又遇到了几处小规模的战斗痕迹。碎裂的冰层,焦黑的土地,以及更多被冰雪半掩的尸骸。
有黑巫教的,也有……宗门弟子的。熟悉的服饰碎片,染血的宗门信物,无声地诉说着之前的战斗是何等惨烈。
每看到一具同门的尸体,洛云琛的眼神就黯淡一分,紧抿的薄唇几乎成了一条苍白的直线。
这些都是归墟之涧的弟子,或许有些他还曾指点过功法,批评过功课,如今却永远留在了这片冰天雪地之中。谢悔能感受到他身体的细微颤抖,不是源于寒冷或伤痛,而是源于那种无力回天的沉重与自责。他只能更紧地扶住他,用无声的行动传递着支撑。
“咳咳……谢悔,”在一次短暂的歇息时,洛云琛靠在背风的岩石后,喘息着开口,声音微弱得几乎被风声淹没,“若…若事不可为,你……自行离去。”
谢悔正替他擦拭额角冷汗的动作猛地一顿。他抬起头,看向洛云琛。在微弱雪光映衬下,洛云琛脸苍白,眼睫上凝结着细小的冰晶,往日里总是清冷透彻的眸子在这时却显得有些迷蒙。
一股混杂着心痛、愤怒和无力的情绪猛地攥紧了谢悔的心脏。又是这样……
“不可能。”谢悔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执拗。他握住洛云琛冰凉的手,灼热的灵力更加汹涌地渡了过去,仿佛要用自己的体温驱散他所有的寒意和放弃的念头,“您在,我在。”
简单的四个字,却重逾千斤。
洛云琛看着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坚定,心中百味杂陈,最终只是疲惫地闭上了眼,不再言语。他知道,谢悔一旦决定的事情,无人可以改变。
休息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谢悔便再次扶起洛云琛上路。他必须争分夺秒,师尊的身体快要撑不住了。
越往前走,战斗的痕迹越发密集和惨烈。甚至可以看到一些大型法术轰击留下的深坑,边缘的冰雪被高温融化后又冻结,形成狰狞的琉璃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尚未完全散去的血腥味和灵力燃烧后的焦糊味。
谢悔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严长老他们,恐怕是遭遇了强力的阻击,甚至可能是……围剿。
就在他们穿过一片被巨大冰柱环绕的洼地时,异变再生!
“嗡——”
一声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底的嗡鸣骤然响起,伴随着强烈的灵力波动。四周那些看似天然的冰柱瞬间亮起幽蓝色的符文,道道冰寒刺骨的光线从柱顶射出,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朝着两人当头罩下!
陷阱!而且是早已布置好的、极其阴寒的困杀之阵!
“小心!”谢悔厉喝一声,在阵法发动的瞬间,已然将洛云琛猛地推向身后相对安全的角度,同时玄色长剑悍然出鞘。
这一次,剑身不再是暗沉,而是爆发出璀璨夺目的光华,一股磅礴浩瀚、仿佛能斩裂天地的剑意冲天而起。
他没有选择躲避,因为这阵法覆盖范围极广,仓促间根本无法完全避开。他选择了最直接,也是最耗费力量的方式——硬撼。
“破!”
玄色长剑携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之势,狠狠斩向那当头罩下的幽蓝光网。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在洼地中回荡,剑芒与光网猛烈碰撞,爆发出刺眼欲盲的光芒。狂暴的灵力冲击波向四周席卷,将地面的积雪狠狠掀起,露出下面黑色的冻土,连那些布阵的冰柱都剧烈摇晃,表面出现细微的裂痕。
谢悔闷哼一声,虎口再次崩裂,鲜血瞬间染红了剑柄。那光网蕴含的阴寒之力极其刁钻,顺着剑身反噬而来,让他整条手臂都一阵麻痹,经脉如同被冰针刺穿般剧痛。
但他身形稳如磐石,半步未退,硬生生凭借强横的修为和意志,将那光网撕开了一道巨大的缺口。
“走!”他头也不回地低喝道,反手一道柔和的灵力卷住身后的洛云琛,带着他如同离弦之箭般从缺口处疾射而出。
就在两人冲出陷阱范围的刹那,两侧的雪地突然炸开!
四道漆黑的身影如同鬼魅般跃出,手中闪烁着幽绿光芒的短刃、带着倒刺的铁鞭、以及诡异的诅咒骨符,同时从不同角度袭向刚刚脱离险境、气息尚未平复的两人!时机拿捏得精准无比,显然是埋伏已久,就等着他们落入陷阱后发动致命一击!
这些人气息阴冷,动作迅捷狠辣,远非之前那些普通教徒可比,更像是黑巫教中专门负责暗杀的精锐。
旧力刚去,新力未生,还要分心护住身后的洛云琛,形势危急到了极点。
但他没有丝毫慌乱。在短刃及体的瞬间,他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险之又险地避开要害,玄色长剑划出一道诡异的圆弧,并非格挡,而是以一种同归于尽般的惨烈气势,直接刺向距离最近那名使用铁鞭的杀手咽喉!
那杀手显然没料到谢悔如此悍不畏死,为了救援竟完全不防御自身!他若不回防,固然能伤到谢悔,但自己也必死无疑!
电光火石间,他只得强行收回铁鞭,挡向谢悔的长剑。
“锵!”火星四溅。
而另外三人的攻击,已然近在咫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被谢悔灵力护住的洛云琛,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无法动用大规模术法,但神魂之力,尤其是濒临极限时被危机激发的潜能,依旧不容小觑。
指尖萦绕着一点微弱却无比凝聚、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寒芒,并非攻向任何实体,而是快如闪电般在空中虚点三下。
“凝!”
一声低叱,如同言出法随!
那三名杀手袭来的动作,竟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几乎难以察觉的一滞。仿佛他们周身的空间和时间,都被那无形的寒意冻结了刹那。
就是这微不足道的刹那。
对于谢悔而言,已然足够。
他手腕一抖,震开格挡的铁鞭,剑势不收反进,如同毒龙出洞,瞬间洞穿了那名杀手的咽喉。
几乎是同时,他空着的左手并指成刀,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裹挟着狂暴的灵力,狠狠劈向左侧那名使用短刃的杀手手腕。
“咔嚓!”骨裂声清晰可闻。
短刃脱手飞出。
而右侧那名掷出诅咒骨符的杀手,眼见同伴瞬间一死一伤,目标又脱离了控制,心中骇然,掷出骨符的同时便欲后撤。
谢悔岂能容他逃走?斩杀一人,废掉一人手腕后,他身形毫不停
滞,如同附骨之疽般追上,玄色长剑带起一道凄艳的弧光,从那杀手后背心口处一透而过。
最后那名被废掉手腕的杀手,眼见同伴顷刻间全军覆没,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想融入风雪。
谢悔看也未看,反手掷出刚刚从那死者咽喉拔出的长剑。
长剑带着凄厉的呼啸,精准地从那逃窜杀手的后心没入,前胸穿出,将其牢牢钉在了不远处一根冰柱之上,鲜血顺着冰柱蜿蜒流下,迅速冻结成暗红色的冰溜。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四名埋伏的精锐杀手,尽数殒命。
洼地内再次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风雪呜咽,以及谢悔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他站在原地,玄色劲装上又添了几道新的划痕和血迹,持剑的手臂微微颤抖,方才硬撼阵法和连续爆发,对他的消耗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