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他再次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剖析自己的艰难:“习惯了。”
谢悔猛地转回头,眼中带着不解和更深的痛楚。
洛云琛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眼神有些悠远:“习惯了计算代价,习惯了权衡利弊,习惯了用最小的损失换取最大的成果。或许在你看来自是不该被轻易付出的代价,但在我漫长的生命里,它早已是最习惯被牺牲的那一部分。”
他说的平静,谢悔却听得心如刀绞。
“所以,您就觉得,您可以随意作践它?因为它习惯了?”谢悔的声音颤抖得厉害。
“那您有没有想过……想过看着您这样‘习惯’的人,会是什么感受?”
他一步步走回床边,却没有坐下,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洛云琛“您把我养大,教我修行,给我一个容身之所……您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牵绊,是我活着的意义!您让我习惯了有您,依赖您,仰望您……然后您现在告诉我,您习惯了牺牲自己?那您让我怎么办?习惯看着您一次次倒下吗?习惯有一天……习惯失去您吗?!”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嘶吼出来的,积压了数日的恐惧、委屈、愤怒和深深的无助,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洛云琛彻底愣住了。
他看着谢悔脸上肆无忌惮的泪水,听着他那番近乎绝望的控诉,心脏像是被重锤狠狠击中,一阵剧烈的收缩。他从未想过,自己认为理所当然的承担和保护,在谢悔心里,竟成了悬顶之剑,成了日夜折磨他的恐惧之源。
他一直以为,将他护得周全,便是最好。
却原来,自己的“不珍惜”,才是对他最残忍的伤害。
一种前所未有的懊悔和心疼,汹涌地漫上心头,冲垮了他一直以来坚固的心防。他看着哭得不能自已的谢悔,那个从小被他带在身边、从倔强沉默到渐渐会对他露出笑容的孩子,此刻因为他的“习惯”,痛苦至此。
他挣扎着,用尚存力气的手,轻轻握住了谢悔紧攥着、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的手。
谢悔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想挣脱,却被那只虽然冰凉却带着不容置疑力道的手握紧了。
洛云琛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是师尊……想错了。”
谢悔的哭声微微一滞,抬起泪眼朦胧的眼,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洛云琛迎着他的目光,艰难地、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只想着如何护你周全,却忘了你的恐惧,却忘了它会让你疼。”
他顿了顿,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握着谢悔的手微微用力:“以后不会了。”
其实洛云琛还有很多话想说…但是实在是说不出口。他没有办法说出口,就因为自己是师尊,谢悔是弟子。
谢悔看着他,但里面的疯狂和绝望,却渐渐被一种巨大的、不敢置信的希冀所取代。
“我答应你,”洛云琛看着他,眼神是前所未有的柔和与郑重,“会更珍惜自己。不会再轻易让自己陷入那般境地。若遇险情,必与你商议,信你之力,可好?”
这不是敷衍,而是他深思熟虑后,给出的承诺。他看到了他的痛,读懂了他的怕,他无法再忽视这颗因他而备受煎熬的心。
谢悔看着他,看了很久,仿佛要确认他话中的真假。最终,他猛地俯下身,将额头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这一次,不再是绝望的爆发,而是情绪宣泄后,带着无尽委屈和后怕的释放。
洛云琛没有推开他,也没有再说话。他只是任由他靠着,用另一只微微颤抖的手,轻轻地生疏地,拍抚着谢悔的脊背。
“睡吧,阿悔。”
窗外的月光悄悄探入室内,将相叠的身影拉长,柔和了满室的清冷。桌上的烛火,依旧安静地燃烧着,映照着这一对师徒,一个终于卸下心防承诺改变,一个终于得到回应。
漫漫长夜,似乎终于透进了一丝暖光。
冰,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