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来。”洛云琛想了想还是决定把站在门外的谢悔叫进来,自己都多大的人了还和弟子闹别扭。
谢悔进门背对着他站着,但也只是站的,一言不发。
洛云琛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样僵着。
房间里静得可怕,只有烛火偶尔爆开一点细微的噼啪声,以及两人几不可闻的呼吸。空气仿佛凝固了,带着药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从谢悔身上传来的清冷气息,沉甸甸地压在洛云琛的心头。
他看着那个背对着自己的、挺拔却写满了僵硬的背影,心里那点和徒弟闹别扭而产生的不自在,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这孩子,是真气了,而且气得不轻。
良久,还是洛云琛先败下阵来。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声音带着伤后的虚弱和一丝无奈的妥协:“站在那里,不累吗?”
谢悔的背影纹丝不动,像是没听见。
洛云琛揉了揉依旧闷痛的额角,试图让声音听起来更平稳些:“有什么话,转过来再说。”
依旧没有回应。谢悔像是打定了主意要用这种沉默的对抗,来宣泄他无处安放的愤怒和……委屈。
洛云琛看着他紧绷的肩膀线条,忽然觉得有些无力。他习惯了运筹帷幄,习惯了独自承担,习惯了将身边人护在羽翼之下,却唯独不习惯处理眼下这种局面。他意识到,简单的命令或安抚,对此刻的谢悔恐怕都已失效。
他沉默片刻,终是放缓了声音,那里面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软:“谢悔,为师……并非有意让你担忧。”
这句话像是终于触动了某个开关。
谢悔猛地转过身来。
洛云琛猝不及防地对上了一双眼睛。那不再是平日里沉静无波,或偶尔带着孺慕与依赖的眼眸。
此刻,那双眼里布满了红丝,里面翻涌着的是压抑到极致的痛苦、汹涌的愤怒,还有更深处的,一种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惊惧和后怕。
“担忧?”谢悔的声音嘶哑,像是被砂石磨过,带着一种尖锐的嘲弄,却又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师尊觉得,弟子只是在担忧?”
他往前踏了一步,逼近床榻,周身那冰冷的气息几乎要实质化。他没有提高音量,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千斤的重量:“弟子是不是该庆幸?庆幸师尊只是吐血昏迷,只是气若游丝,只是差点就在我眼前……”
那个死字,在他舌尖滚了滚,却最终没能说出口,仿佛一旦说出,就会变成可怕的诅咒。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试图压下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哽咽。
“您总是这样……”他的声音开始发抖,那层强装的冷静外壳出现了裂痕,“总是这样!把一切都扛在自己身上!阵法危险,您去破!反噬严重,您来受!是不是在您眼里,我永远都是那个需要您挡在身后、需要您用命去护着的……累赘?!”
最后两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无尽的委屈和自厌。
洛云琛被他这番激烈的言辞震住了,他从未见过谢悔如此失控的模样。他下意识地想要反驳:“胡说!你怎会是累赘……”
“那为何不肯信我?!”谢悔打断他,眼眶红得骇人,水光在眼底积聚,却倔强地不肯落下,“为何不肯信我自己也能应对?为何非要……非要弄伤自己来证明你能护住我?!”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疲惫:“您知不知道,看着您站在那里,脸色白得像纸,还要强撑着指点方位。看着您吐血,看着您倒下去……我……我……”
他“我”了半天,后面的话却堵在喉咙里,化作一阵压抑的喘息。那种眼睁睁看着最重要的人在眼前崩塌却无能为力的恐慌,比直面任何强敌都要让他恐惧千百倍。
洛云琛看着他通红的眼眶,看着他因极力克制情绪而微微颤抖的身体,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痛得厉害。
他忽然意识到,谢悔气的,从来不是所谓的“多管闲事”的保护,而是他这种近乎自毁的、完全不把自己当回事的态度。
“我并非不信你。”洛云琛的声音低沉了下去,带着一种深刻的倦意,“你的修为进境,我心知肚明。那阴气冲击,你或可抵挡,但神魂侵蚀,防不胜防。我……只是选择了最稳妥的方式。”他顿了顿,艰难地补充道,“代价在我可控范围内。”
“可控范围?”谢悔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指着洛云琛苍白如雪的脸,指着那依旧微弱的气息,“这就是您的可控范围?吐血昏迷,神魂震荡,气息奄奄?师尊,您告诉我,到底怎样才算不可控?”
他说不下去了,那个可怕的想象让他浑身发冷。他猛地别过头去,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拼命压抑着什么。
洛云琛看着他这副样子,所有准备好的、关于大局、关于效率、关于师尊责任的说辞,都卡在了喉咙里,显得那么苍白无力。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眼前这个已经长得比他还高的青年,内心深处隐藏着如此巨大的不安和恐惧。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夜色又浓重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