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更深,浓稠得如同化不开的墨。几壶烈酒已经见底,辛辣的液体在腹中灼烧,化作一股股令人眩晕的燥热直冲头顶。
萧长离猛地将手中的玉杯掼在地上,碎片四溅,闪着冰冷的光。
他骤然回头,盯住角落阴影里的赵昭,暴跳如雷:“别跟朕说那些没用的,告诉朕外面到底怎么样了?朕出宫半月有余,太子就没有异常?”
来了。赵昭的心一沉,“陛下息怒,保重龙体要紧,外面形势确有些纷乱。草民也是辗转听来些零星消息,未经证实,不敢妄言,恐惊扰圣心。”
萧长离双手抓住赵昭的衣襟,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朕让你说,说清楚,说明白。”
赵昭垂下眼帘,避开那灼人的目光,肩膀微微缩了一下,“两方正在博弈,太子殿下在青州彻查盐税,父亲大人在想办法控制京城,待太子殿下回京途中,永绝后患。”
赵昭垂下头有些说不下去了,顶着到头顶目光的灼热,沉默着,在艰难地权衡着什么。
“其他的,草民尚未探得更确切的消息,是草民无能。”
他作势要跪下请罪。
萧长离推开他,焦躁地在殿内来回踱步,靴子踏在地砖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背对着的阴影覆盖了他大半张脸,只有唇角微乎其微的向上扯动了一下。
温水煮蛙,火候还差得远。
他原以为,这需要数月,甚至更久。
萧长离停下脚步,背对着赵昭,肩膀剧烈地起伏着,似乎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赵昭垂手侍立,等待着萧长离的下一次训斥。
萧长离倏地转过身,动作之大带起一阵风,险些扑灭了旁边几案上的一支蜡烛。
没想到萧长离突然扯下从萧烬那夺过来的玉砸过去,“拿去吧,想做什么就去吧,朕给你这个权力,朕相信你会比你父亲更会做事。”
玉佩砸在赵昭肩头,虽不重,却带着冰冷的触感,滑落下去。
赵昭心头警铃大作,烛火在死寂中摇曳,噼啪作响,被这远超预期的慷慨惊得心神剧震。
生怕萧长离后悔,没有跪安,更没有质疑,慌慌张张的捂着玉佩,偷偷摸摸的像做贼似的跑了。
瞧瞧,好戏终于上演了。赤手博弈多无聊,哪里比得上鸡飞狗跳,窝里斗呢?
手下败将的结局永远都是一样的,徒劳挣扎也是一样。
萧烬有帮手,他萧长离何尝又没有后路?
人人都把他当软柿子捏,也不想想作为全知者站在帝位能知晓多少秘密。随便一个都能不动声色的压死他们,帮他不一定有活路,但是和他对着干一定会不得好死。
区区一个周珩,敢耍他,自己就要让他付出相应的代价。
张成不会是第一个,赵昭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赤金的兽首铜炉里,名贵的龙涎香悠然吐着青烟。今朝的九五之尊,如今这金笼里最名贵的雀鸟,慵懒地倚在层层叠叠的云锦软垫上。他目光穿过四敞着的雕花木门,落在庭院里几株被精心修剪得毫无生气的异域花草上。
萧长离托着下巴,打了个哈欠。无聊的起身,幽幽迈出门槛,走近园中花丛,避开所有名贵的花,折下一朵野花。
巫蛊之术他没搞明白,但是这制香总算还是有进步。
这些日子里,凡是近身伺候他的人,或深或浅的乱了心智。
赵昭就是个不错的例子,连原料都是这孩子偷偷给他弄来的。
萧长离轻叹道,要是萧烬也这么乖巧,倒省了他不少时间。
不过没关系,他有的是时间跟萧烬斗。
明月高悬,萧长离长身玉立站在花丛中,仿佛是和那些花儿同根同源长出来的一般无可挑剔,又清雅矜贵高不可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