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无声开启,一股清冽果香随之涌入,冲淡了淤积许久的龙涎香。
他携着一队低眉顺眼的胡人侍女鱼贯涌入,手中托盘里堆叠着珍馐。
“陛下,”赵昭的声音温润平和,恰到好处地打破了沉闷,“西域快马加鞭送来的冰镇蒲萄,已在冰窖里镇了一日一夜,颗颗都沁透了凉意,您尝尝?”
“那又是什么?”
赵昭亲手揭开轻纱,托盘中是一颗鸽子蛋大小、浑圆无暇的明珠,在殿内光线不足处,竟隐隐流转着幽蓝光泽。
“回陛下,南海鲛人泣珠,光华内蕴,夜间置于枕侧,有安神定魄之效。草民特地寻来,唯愿博陛下一笑。”
萧长离鼻子里哼了一声,目光在那价值连城的明珠上并无过多停留,伸手捏起一颗剥好的葡萄,随意丢入口中。冰凉的甜意在舌尖蔓延开,驱散了些许心头莫名的烦闷,他眼神掠过赵昭身后侍女捧着的另一个托盘,上面蒙着轻纱。
自打被“请”到这精心打造的囚笼里,难得一见的珍宝如流水般堆在他脚下。
论起来,赵昭比萧烬更懂如何讨他欢心,美人美酒美食,赏心悦目,还没人监视他。
鲜红的荔枝、珍异的蜜瓜、拳头大的夜明珠、羊脂白玉雕成的卧虎,萧长离不觉得新鲜,全然接受。
赤金缠枝莲纹的玛瑙盘里,堆叠着刚从冰鉴中取出的西域紫玉葡萄。葡萄颗颗饱满圆润,深紫色的果皮上凝结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赵昭趋步上前,在萧长离身侧的矮榻前屈膝跪下,旁边同样跪着的侍女立刻将盛满清水的白玉钵和雪白的丝帕呈到他手边。世家子弟保养的修长手指浸入清凉的水中,擦干手后,他拈起一颗最饱满的葡萄,两指捏住裂开的蒂部边缘,向下撕扯那层薄如蝉翼的紫皮。
饱满欲滴的果肉逐渐暴露在空气中,薄薄的果皮被完整地褪下,汁水丰沛得沿着他指尖淌下。做完这一切,他才将那只托着葡萄的手,恭敬地抬至恰到好处的高度。
既不会让萧长离需要费力俯就,又保持着足够的臣服距离。
玉一般温润的果肉,在他苍白的手掌衬托下,几乎能映出人影。
“陛下,请用。”赵昭的声音低沉柔和。
萧长离懒洋洋地微微侧过头,双唇微启,那枚剥好的葡萄便送到了萧长离的唇边。他喉结滚动,发出一声舒适的喟叹。
他的眼皮仍未完全抬起,享受着这份精心伺候。
正说着,一名小厮躬着身子,小跑着进来,手里捧着一卷以金线装饰的羊皮纸。他看了一眼赵昭,犹豫着不敢上前。
萧长离眼神一扫,眉头立刻拧了起来:“什么东西?”
小厮扑通跪倒,声音发颤:“启禀陛下,是单于遣人送来的书信。”
萧长离嗤笑一声,尾音拖得长长的,满是讥诮,“什么书信,里面就是狗屁不通的胡语情诗,念都念不利索,堆砌些牛羊马匹、日月星辰。平日里怎么不见他有诗情画意,临时弥补的文字怕不是都用上了。”
赵昭适时地上前半步,动作自然地接过那卷沉甸甸的羊皮纸。
他甚至没有打开看一眼,掂了掂卷轴,脸上依旧是那副温顺得体的笑容,温言道:“陛下说的是,这等粗疏心意,岂能污了圣目。”
说罢,极其自然地转身,将羊皮卷信手就着旁边铜炉里袅袅升腾的沉香炭火点燃一角。
火舌贪婪地舔舐着柔软昂贵的皮革边缘,迅速蔓延开来,发出噼啪声。
一股焦糊的味道混合着沉香的清冽弥漫开,赵昭神色平静地看着单于的信件在火焰中扭曲、蜷缩、化为飞灰。
“好了,”他轻轻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烬,对着那跪伏在地瑟瑟发抖的小厮挥了挥手,“下去吧。告诉外面,陛下清净惯了,不喜无谓打扰。”
小厮如蒙大赦,退了出去。殿内又恢复了那种被沉香和果香包裹的奢华宁静。
萧长离看着那铜炉里最后一点火星熄灭,只剩下一小堆蜷曲的黑色残骸。抬手揉了揉有些昏沉的额角,目光落在赵昭低垂恭顺的侧脸上。
萧长离的声音带着酒足饭饱后的舒适,笑道:“你待朕很好,比那些只会磕头喊万岁的蠢货强多了。你大哥的确不懂变通,是朕煞了风景。说吧,你如此尽心,想要什么?”
赵昭维持着躬身的姿态,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真挚得令人动容,“能侍奉陛下左右,已是几世修来的福分。金银俗物,高官显爵,于草民眼中,不过粪土。草民只愿陛下安康顺遂,心境愉悦,便是草民最大的奢求了。”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字字泣血。萧长离定定地看着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赵昭的肩膀,力道大得让赵昭身形微晃。
“朕听说,赵文远让你大哥来伺候,是他不愿,你才过来侍奉,你难道不觉得委屈?”
“大哥古板无趣,老古董一个,又没草民年轻貌美,陛下念着他作甚?”说着,赵昭抬起头,眼圈隐隐有些发红,目光清澈恳切地迎向萧长离,继续说:“能得陛下一句‘很好’,草民此生足矣,草民唯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