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了几天路程,他们终于到京城了。
京城近来暗流涌动,先是鸿胪寺关押的中天竺术士那罗迩娑婆客馆异动,金飚门夜有七彩光晕流转,接着兵部尚书崔敦礼府中三名仆从突然暴毙,死状诡异。
肌肤溃烂如遭腐蚀,口鼻间残留着奇异的腥甜气息。
惜灼茗与谢芜刚因襄阳鳝灵案受太宗召见,尚未离京,便被崔敦礼紧急请入府中。此时府中已围了不少官员,其中一位身着道袍、眉目清朗的老者正俯身查验尸身,正是荆楚名医王彦伯。
“崔尚书,三位逝者皆非病逝。”王彦伯直起身,面色凝重,“其肌肤溃烂之状,与古籍所载‘畔茶佉水’蚀物之兆吻合,却又夹杂着鱼毒攻心之象。”
谢芜心头一凛,想起那罗迩娑婆的传闻:“听闻天竺术士正在炼制延年药,需用婆罗门国的畔茶佉水,此水腐蚀性极强,莫非与他有关?”
崔敦礼满面愁容:“正是。那罗迩娑婆入馆后,便屡次请旨前往终南山寻药,说是需取畔茶佉水与咀赖罗叶配伍。我虽派人护送,却并未见他带回异水,怎会出现在府中?”
惜灼茗目光扫过死者衣襟,发现衣角沾着一片干枯的桑状树叶。
叶片边缘有明显的箭痕,叶柄处还残留着一丝乌鸦羽毛。她抬眸,“这是咀赖罗叶。传说此叶需射落桑状奇树之叶,再射衔叶乌鸦方可获取,看来那罗迩娑婆已然得手。”
王彦伯接过树叶细嗅,眉头紧锁。
“叶中有毒,且与无鳃鲤鱼毒交织。裴胄尚书之子曾中过无鳃鲤鱼毒,症状虽轻,却与死者体内鱼毒同源。”
众人即刻赶往金飚门客馆,却见客馆内一片狼藉,那罗迩娑婆倒在丹炉旁,气息奄奄,七彩光晕正是从炉中散出。丹炉内并非延年药,而是一汪泛着七色微光的液体,正咕嘟冒泡,炉壁上还挂着几片咀赖罗叶,炉底沉着半片无鳃鲤鱼鳞。
“是有人暗害老夫!”那罗迩娑婆气若游丝,“我寻得畔茶佉水与咀赖罗叶,本欲炼制延年药,却不料前日有黑衣人潜入,将无鳃鲤鱼毒投入丹炉。此毒与畔茶佉水相冲,化为剧毒瘴气,老夫不慎吸入,便遭此劫,那三位仆从怕是误触了炉中溅出的毒水。”
谢芜取出桃木符探查,符纸瞬间发黑,“这不是普通的无鳃鲤鱼毒,被人用邪术催化过,与畔茶佉水结合后,腐蚀性与毒性都翻了数倍。”
惜灼茗忽然注意到客馆墙角的暗痕,像是乌鸦爪印,延伸至窗外。
他想起柳芳之子登曾得名医张方福断言长寿,而张方福恰是泗州名医,与天竺药材贸易素有往来:“崔尚书,可否请张方福先生前来?”
崔尚书闻言忙急急出门。
张方福应邀而至,一进客馆便盯住了丹炉中的液体:“此毒需以‘逆脉解毒法’化解。畔茶佉水至阳至烈,无鳃鲤鱼毒至阴至寒,二者相冲,需用至平之物调和。”
他从药箱中取出一枚龟甲,“此乃终南山灵龟甲,可中和阴阳剧毒,再配以咀赖罗叶的汁液,方能化解瘴气。”王彦伯颔首附和:“张兄所言极是。无鳃鲤鱼毒需辨脉施药,灵龟甲调和后,我再以散剂稳固脏腑,可保无恙。”
分工已定,谢芜引符纸之力护住众人,隔绝瘴气。
惜灼茗与崔敦礼带人追查黑衣人踪迹,顺着乌鸦爪印找到城外一处破庙,庙中藏着数坛无鳃鲤鱼毒,还有一封密信——原来黑衣人是前朝余孽,欲借天竺奇药与鱼毒制造混乱,颠覆朝政。
客馆内,张方福将灵龟甲投入丹炉,七彩液体顿时平静下来,瘴气渐渐消散。
王彦伯配制药散,给那罗迩娑婆与府中受惊仆从服下,众人气色渐缓。那罗迩娑婆醒来后,焚毁了延年药配方,叹道:“天地有常,寿数自有定数,强求不得。此药未成,反成祸端,是老夫执念太深。”
三日后,黑衣人被尽数擒获,长安瘴气尽散。
太宗听闻此事,下令禁炼奇药,善待天竺使者,又嘉奖了惜灼茗、谢芜与两位名医。
谢芜在诡案录上写道:“奇药可求,人心难测;毒物无情,医术有界。畔茶佉水之烈,咀赖罗叶之珍,不及人心向善;无鳃鲤鱼之毒,邪术催化之恶,难敌医者仁心。”
惜灼茗望着窗外长安街景,笑道:“下次再遇诡事,不知是古籍中的奇物,还是人心的执念?”
王彦伯与张方福相视而笑,递过一杯清茶:“若有需要,你我医者与你们探案人,自当再度携手。”
惜灼茗抱拳:“可。”
朱雀大街上的梧桐叶落了满地,惜灼茗与谢芜刚将诡案录归档,就见宫门内侍疾驰而来,递上一封密函。
柳芳之子柳登猝然昏迷,面色青灰如蒙霜,口鼻间竟与崔府死者有几分相似的腥甜气息,只是不见肌肤溃烂之状。
“柳登的长寿断言,怕是与张方福脱不了干系。”
谢芜翻出前日案宗,指尖点在“泗州药材贸易”几字上,“张方福既能取出终南山灵龟甲,未必没有其他隐秘。”
二人即刻赶往柳府,却见张方福已在榻前束手无策。柳登双目紧闭,腕脉微弱如丝,胸口印着一块暗金色的龟甲状纹路,与张方福那日所用灵龟甲的纹理隐隐相合。王彦伯刚搭住脉息,便猛地缩手:
“脉象逆乱,体内有两股气相互撕扯——一股是灵龟甲的至平之力,另一股竟与无鳃鲤鱼毒同源,却带着草木的阴寒之气!”
惜灼茗俯身细看柳登衣襟,在领口夹层摸到一片干枯的叶片,形状酷似柏叶,却生着三根细如发丝的毒刺。
他皱眉,这是‘续命柏’,传说生长在终南山阴崖,需以活人精血灌溉方能存活,叶片能暂续人命,却会积毒于脏腑。
张方福脸色骤变。
良久,才颤声道:“此叶……是我三年前赠予柳大人的。柳登幼时体弱,太医断言活不过弱冠,我寻得续命柏,又以灵龟甲粉末调和,使其毒性暂缓,本想待他成年后再寻解毒之法,怎料……”
“你调和的并非灵龟甲。”谢芜取出前日客馆中残留的龟甲碎屑,与柳登胸口纹路比对。
谢芜道:“真正的终南山灵龟甲纹路是顺时针旋绕,而你所用的,是‘逆脉龟甲’,产自婆罗门国,与畔茶佉水同出一处,看似至平,实则暗藏至阴之力。”
话音刚落,柳府管家匆匆闯入,“不好了!!”
“大人,府中库房发现一具黑衣人的尸体,胸口插着续命柏的毒刺,手中还攥着半张药方!”
众人赶往库房,只见黑衣人早已气绝,药方上用梵文写着几味药材,除了续命柏、逆脉龟甲,还有“返魂香”三字。王彦伯瞳孔骤缩:“返魂香产自西域,能引魂勾魄,若与逆脉龟甲、续命柏同用,并非续命,而是借活人躯体养毒,待毒性大成,便会爆体而亡,殃及周遭!”
惜灼茗注意到黑衣人腰间的玉佩,她上前查看,只见上面刻着一个“玄”字。
“这是前朝玄甲军的信物。看来前朝余孽并未根除,他们不仅想借药毒制造混乱,还想利用柳登的‘长寿’做幌子,暗中培育剧毒。”
谢芜取出桃木符绕着柳登周身探查,符纸在他头顶三寸处剧烈燃烧:“毒已攻心,需用‘正反调和术’。逆脉龟甲至阴,续命柏阴寒,需以至阳之物破局。崔府案中剩余的畔茶佉水,虽烈却能克阴毒,再配以咀赖罗叶的阳刚汁液,或可逆转乾坤。”
张方福面露难色:“畔茶佉水腐蚀性极强,直接使用恐伤及柳登脏腑。”
“我有一法。”王彦伯取出银针,“以‘子午流注’之法,将畔茶佉水与咀赖罗叶汁液按经脉走向缓缓注入,再以灵龟甲粉末护住心脉,可保脏腑无损。”
分工既定,谢芜引符纸之力护住柳登周身穴位,王彦伯施针导药,张方福则配制安神散剂。
惜灼茗带着柳府家丁追查返魂香的来源,顺着黑衣人留下的踪迹,找到城外一处隐秘的地宫,地宫中摆满了培育续命柏的瓦罐,罐中竟浸泡着数十具孩童骸骨,墙角的丹炉内,正燃烧着返魂香。
烟气缭绕中,隐约可见前朝余孽的首领正在绘制一张长安布防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