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挥手,命人查封官仓,开仓放炭。
可当仓门打开,君梧霜却怔住了。
仓内空空如也,只有角落堆着几袋发霉的粟米,炭不过百斤,勉强够十户人家烧三日。
他猛然意识到——不是不愿放,而是真的无存。
他转身问仓官:“为何无储?”
仓官伏地痛哭:“去岁税粮全部调往京师,北城存粮不足三成。炭矿封山,因矿工冻死十余人,无人敢采。商路断绝,大雪封山三月,外炭不得入……非臣不为,实无力回天……”
“难道前几日没人带着碳火粮食前来吗?那些东西呢?”
仓官答到:“前几日是有奉旨从京中来的官爷,可整座北城都是如此,那些炭火衣物就如沧海一粟啊”
“那些人呢?陛下亲临为何不迎?”小顺子跟在君梧霜身边久了,又是内侍监,监管宫内所有宫人,在外人面前,那尖尖的嗓音也是有几分气势的。
“顺公公,那些人来了几日便染上冻疮,此刻正在救治。”
他们万万没想到,竟然短短几日,那些人便已患冻疮,更别提这些百姓.......
君梧霜站在仓中,四壁冰冷,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走出官仓,雪更大了。
城东有一片乱葬岗,原本只是荒坡,如今已堆满新坟。
坟前无碑,只插着木条,写着姓名与生卒年月。
君梧霜一一走过,看见一个六岁孩童的坟,木牌上写着:“小女阿枝,生而未暖,死于寒夜。”
他蹲下身,拂去木牌上的雪,指尖触到那刻痕,深而颤抖,像是父亲含泪刻下。
不远处,一个男人坐在坟边,怀里抱着一只破旧的布老虎,是阿枝生前唯一的玩具。
男人不哭,只是一人喃喃着:“阿枝最爱热汤圆,说等爹有钱了,天天给她买……可她连一口都没吃过……一口都没……”
风雪中,他的声音被吹散,钉入君梧霜的心。
就连小顺子也不禁红了眼眶。
他继续前行,来到城北一处废弃的庙宇。
庙墙倾颓,神像倒地,却被百姓当作临时收容所。
庙内挤满了人,老弱病残,层层叠叠,像一堆堆枯柴堆在一起取暖。
空气污浊,夹杂着腐臭与咳嗽声。
一个老者躺在草堆上,双脚溃烂,冻疮深入骨髓,已开始发黑坏死。
他身边的小孙女握着他枯瘦的手,不停喊“爷爷”,可老人已无回应。
庙祝是个白发老道,对身边的难民道:“我们烧了三尊神像,才撑了五天。如今……连木屑都烧尽了。”
君梧霜环顾四周,看见墙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是百姓自发记录的死者名录。
他数了数,仅这庙中,三日内已死十七人。
他走出庙门,雪已停了,可天更冷了。
寒潮未退,反而深入骨髓。
他站在城楼之上俯瞰整座北城。屋舍低矮,雪覆如坟,炊烟断绝,死寂如墓。
他看见一个母亲在雪中挖草根,挖着挖着,突然倒下,再未起身。
他看见两个少年拖着一具尸体,在雪中爬行,要去乱葬岗,可中途力竭,双双冻僵在路旁。
他看见,整座城,正在被寒冷吞噬。
而他前些日子,又在干什么?
他不禁在心中质问起自己来。
君梧霜,你真的是一个合格的帝王吗?
夜幕降临,北城无灯。唯有皇宫带来的火把,在风中摇曳,像最后的星火。
君梧霜彻夜未眠。
他即刻召来当地县令,下令:即刻调京师存炭三十万斤,三日内运抵北城;开放边境,免税引入外炭;征调军医百人,入城救治冻疮患者;命工部即刻搭建暖棚,收容无家者;并亲自拟诏,减免北城三年赋税。
如果他能早一点知道,便能早一点施救;如果他那三日没有游山玩水,可能就会少死几个人。
这些命令,来得太迟了。
翌日清晨,君梧霜欲再访民舍。
刚出门,也不知老者从哪得到消息,说面前这人就是当今天子,于是跪在雪中,捧着一碗清水,颤声说:
“陛下,此乃我全家昨夜所融之雪水,煮沸后分饮,每人一口。今献于陛下,愿陛下知北城之寒,非笔墨可述。”
君梧霜接过碗,水已微温,可他捧着,却觉寒意刺骨。
他喝下那口雪水,水冷如冰,顺着喉咙滑下,仿佛冻住了五脏六腑。
仿佛这一刻,这位高高在上的君王,而是一个终于看见苍生之苦的人。
而后,他与小顺子调动官府的人,帮着百姓们将冻僵了的人好生安葬。
君梧霜的手轻抚过婴孩身子上的冻疮,只觉眼眶一阵湿热。
小顺子端来一碗热茶:“陛下,喝些暖暖身子吧。”
君梧霜也被寒气激的意识有些模糊,刚站起身来,眼前一黑便陷入了黑暗。
“陛下!来人呐!陛下昏过去了!”小顺子也顾不得君臣之别,上前扶着龙体不陷入雪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