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术新星”计划初审通过的喜悦,如同夏日荷塘上掠过的一阵清风,虽然短暂地拂去了心头的燥热,却并未能彻底涤荡事件背后的阴霾。徐嘉庆的《电动力学》成绩在系统里被火速更正为A,相关的通报批评和处分也在系内小范围公布,助教李响被取消资格,周鹏受到了相应处分。
表面上,这场风波似乎以许源和徐嘉庆的“胜利”告终。然而,两人都清楚,事情恐怕远未结束。
周鹏那伙人,在处分公布后,确实消停了许多。图书馆里不再有刻意占座,实验课上也没有“偶然”的设备故障,更没有再收到新的威胁短信。他们见到许源和徐嘉庆,要么远远避开,要么低下头匆匆走过,眼神里残留着不甘与怨毒,但更多的是事败后的灰暗和某种更深的、难以言说的东西。
那不是偃旗息鼓,而是暂时蛰伏,如同被踩了尾巴的毒蛇,缩回暗处,舔舐伤口,等待着下一次出击的机会。
“他不会善罢甘休的。”一天晚上,在食堂吃完饭往回走的路上,徐嘉庆忽然低声说。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安静的校园小径上交错晃动。
“我知道。”许源的声音很平静。经过这次事件,他已经彻底认清了对方的秉性。那不是简单的嫉妒或恶作剧,那是一种根植于性格深处的恶意和控制欲,一旦受挫,只会变本加厉。“但他现在被处分,短时间内应该不敢再搞大动作。我们小心点就是。”
徐嘉庆“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只是眉头微蹙着,似乎在思考什么。许源察觉到他情绪有些不对,问道:“怎么了?还在想周鹏的事?”
“不完全是。”徐嘉庆摇摇头,脚步慢了下来,“我是在想李响。”
“李响?”许源有些意外。这个助教虽然可恶,但显然是被人当枪使了,如今也受到了惩罚。
“他承认得太快了。”徐嘉庆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在调查组的压力下,几乎没有太多抵抗,就供出了周鹏。虽然可以说是心理素质差,但……我总觉得有点太顺畅了。而且,他供认的理由——‘受了周鹏的影响和施压’,这个说法,模糊不清。周鹏具体怎么施压?用什么条件交换?李响为什么要听他的?仅仅是室友关系,或者周鹏是学生会干事,就能让一个研究生助教冒这么大的风险,在期末评卷上动手脚?”
许源心头一动。
当时沉浸在事件解决的释然和徐嘉庆通过初审的喜悦中,他并未深想。此刻经徐嘉庆提醒,他也觉得有些不对劲。是啊,期末评卷,尤其是核心专业课的评卷,对助教来说并非无足轻重,一旦被发现,后果严重。
李响就算再想巴结周鹏,也不至于蠢到拿自己的学业和前途去冒险,仅仅因为周鹏的几句抱怨和空口许诺?
“除非,”许源缓缓接口,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周鹏手里,有李响更致命的把柄。或者,他们之间,有更深层次的利益捆绑。李响只是被推出来顶罪的‘卒子’,而真正的‘帅’,还藏在后面。”
这个猜测让两人心头都蒙上了一层阴影。如果真是这样,那周鹏的能量,或者说他背后可能存在的某种力量,就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复杂和危险。
这次“弃卒保帅”,牺牲一个李响,保全了周鹏(处分虽然不轻,但并未伤筋动骨),也让整个事件看起来像是一起孤立的、由个人恩怨引发的违规,而非更深层次的、系统性的问题。
“还有那个威胁短信的号码,”徐嘉庆继续道,“虚拟号段,查不到人。但能精准地发给我们,知道我们的动向,甚至能预判成绩公布和初审结果的时间点。这不像周鹏一个人能轻易做到的。他或许嚣张,但心思没那么缜密。”
“你是说,他背后可能还有人?”许源的心沉了下去。如果周鹏只是台前的小丑,那幕后隐藏的,会是什么?为什么针对他们,尤其是徐嘉庆?仅仅因为看不顺眼,或者嫉妒他们的学业和“学术新星”的申请?
“不确定。但可能性很大。”徐嘉庆停下脚步,望向远处灯火通明的图书馆,声音低沉,“这次我们赢了,赢在规则内,赢在证据和坚持。但下一次呢?如果对手不再用这种容易被抓住把柄的、低级的学术不端手段,而是用更隐蔽、更难以防备的方式呢?比如,在我们的实验数据上做手脚?在团队项目中制造矛盾?甚至在更关键的节点,比如保研、出国申请时,动用关系设置障碍?”
许源沉默了。
徐嘉庆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
这次事件暴露出的,不仅是周鹏等人的卑劣,更是一种潜藏在象牙塔角落里的、基于权力、关系或某种利益的倾轧。他们只是大一新生,就遭遇了如此针对,若是将来触及到更大的利益蛋糕,又会如何?
“那我们怎么办?”许源看向徐嘉庆。夜色中,徐嘉庆的侧脸线条冷硬,眼神却格外明亮,那是一种褪去了侥幸、认清了现实后的清醒和坚定。
“提高警惕,保持实力,结硬寨,打呆仗。”徐嘉庆一字一句地说,像是在陈述某种准则,“不给他们留下任何可乘之机。我们的学业,我们的项目,每一步都要做到无懈可击,经得起任何检查。同时,扩大我们的‘基本盘’。”
“基本盘?”
“嗯。”徐嘉庆点头,“以前我们觉得,只要自己足够强,埋头钻研就行。但现在看来不行。我们需要盟友,需要能相互支持、互通声气的人。不一定是多亲密的朋友,但至少是值得信赖的、在关键时刻能说句公道话的同学、学长,甚至老师。这次赵教授和李教授最终能秉公处理,除了证据确凿,也因为我们走了正规渠道,把事情摆在了明处。这就是规则的力量。我们要更熟悉规则,更善于利用规则来保护自己。”
许源若有所思。徐嘉庆的话,剥开了事件表面胜利的浮华,露出了底下更复杂、更真实的肌理。这不再是简单的校园矛盾,而是一场涉及资源、前途、甚至某种潜在秩序博弈的、更为漫长的对抗。他们不能只满足于赢得一城一池,更要建立起足以抵御未来风浪的防御体系和前进阵地。
“我明白了。”许源深吸一口微凉的夜风,感觉头脑更加清醒,“那眼下,最紧要的就是‘学术新星’的面试,还有期末之后的安排。”
“‘学术新星’面试是关键。”徐嘉庆的眼神重新聚焦到近在眼前的挑战上,“这不仅是一次机会,也是一个信号。我们要用最出色的表现,告诉所有人,也告诉那些躲在暗处的人,他们的手段,打不倒我们,只会让我们走得更稳,站得更高。”
夜色渐深,路灯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刚才的沉重讨论,并未让他们沮丧,反而像淬火一般,让他们的意志更加凝聚,目标更加清晰。前路或许有暗礁潜流,但他们已不再是懵懂航行的小舟。他们看清了风浪的来处,也握紧了手中的桨。
接下来的日子,重心彻底转向“学术新星”的面试准备。这不再仅仅是个人能力的展示,更像是一场不容有失的战役。他们针对各自的申请方向和潜在导师,进行了极其细致和深入的准备。
许源的目标是陈教授的天体物理组。他重新梳理了陈教授课题组近三年的主要论文,不仅读懂,更要提出有深度的问题甚至建设性的想法。他找来了陈教授早期在黑洞吸积盘磁流体不稳定性方面的经典论文,试图理解其研究脉络的演进。他还自学了广义相对论的一些基本概念和公式(虽然超纲),以便在面试中能就黑洞时空度规、测地线等基本问题与老师进行更专业的交流。
他精心设计了一份“研究兴趣陈述”,不仅表达了对黑洞吸积与喷流问题的浓厚兴趣,还结合自己已有的计算物理基础,提出了一个非常初步的、关于“不同磁场位形对Blandford-Znajek过程能量提取效率影响的简化数值模拟”的设想。他知道这个设想很稚嫩,但足以展示他的物理直觉、主动思考能力和将兴趣转化为具体研究问题的潜力。
徐嘉庆的准备则更加系统和具有攻击性。他申请的是张老师的计算物理与机器学习交叉方向。
他不仅研读了张老师课题组关于机器学习力场和增强采样的最新论文,还主动学习了相关的机器学习基础知识,特别是图神经网络(GNN)和强化学习的基本原理。他下载了课题组开源的部分代码框架,尝试在本地运行和理解其架构。他甚至自己动手,用一个简化的小分子数据集,复现了论文中提到的部分基准测试结果。
在准备“研究计划”时,他没有好高骛远地提出一个全新的课题,而是敏锐地指出了当前机器学习力场在“外推性”和“训练数据稀缺体系”上的挑战,并提出如果能加入课题组,希望从“改进分子图表示方法以更好捕捉长程相互作用”或“探索基于主动学习的、数据高效的力场构建策略”这两个角度切入,协助课题组开展工作。
他的计划,更像一份可行性论证和贡献路线图,务实、清晰,直指领域痛点,充分展现了他强大的信息检索、逻辑分析和问题导向能力。
除了专业准备,他们还模拟了多次面试。互相扮演面试官,提出各种刁钻的问题,从专业细节到科研动机,从未来规划到挫折应对。
他们甚至预设了可能出现的、带有压力测试性质的问题,比如“如果你的想法被证明是错的怎么办?”“如何看待当前这个领域的泡沫?”“如果导师给你的课题不是你最感兴趣的,你怎么办?” 在一次次的模拟中,他们打磨自己的表达,锤炼临场反应,力求做到逻辑清晰、重点突出、态度诚恳、不卑不亢。
面试前一天晚上,两人都没有熬夜。他们去操场慢跑了几圈,让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回到宿舍,各自最后检查了一遍第二天要带的材料——个人陈述、研究计划、成绩单、以及他们认为最重要的、能体现自己思考过程的笔记或提纲。
“紧张吗?”临睡前,许源轻声问对面上铺的徐嘉庆。
黑暗中,传来徐嘉庆平静的声音:“有点。但更多的是……期待。”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是一个机会,一个证明我们自己的机会。不仅仅是为了那个名额,也是为了证明,我们配得上。”
“嗯。”许源在黑暗中微笑。他知道,徐嘉庆所说的“配得上”,不仅仅是指“学术新星”计划,更是指他们一路走来的坚持,他们对物理的热爱,以及他们刚刚为之抗争过的公平。
面试当天,天空湛蓝,阳光炽烈。面试地点在物理系一间小型会议室。许源的面试安排在上千,徐嘉庆的在下千。他们互相检查了对方的着装——简单的衬衫、长裤,干净清爽。没有说什么鼓励的话,只是用力地握了一下对方的手,然后,一个走向会议室,一个走向图书馆继续最后的准备。
许源推开会议室的门。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坐着五位老师。正中是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目光锐利的老者,正是陈教授。他旁边坐着几位中青年教授,其中就有“学术新星”计划的主要负责人,以及另外几位不同方向的老师。气氛严肃而专业。
“各位老师上午好,我是物理系一年级学生,许源。” 许源走到发言席,微微鞠躬,声音平稳清晰。
面试开始了。
陈教授的问题果然深入而专业,从对Blandford-Znajek机制的理解,到黑洞吸积盘的基本模型,再到数值模拟中可能遇到的困难(如 relativistic MHD 方程的特殊性处理)。
许源早有准备,回答时尽量将复杂问题拆解,结合自己阅读的文献和初步思考,有条理地阐述。遇到不太确定的地方,他会坦诚地说“这个方面我了解还不深,但根据我的理解可能是……”,并给出自己思考的路径。
他着重强调了自己在计算物理课程和大作业中积累的数值模拟经验和兴趣,并展示了自己那个虽然稚嫩但结构清晰的“简化模拟设想”。
一位负责交叉学科方向的老师,则问了他如何将计算物理的知识应用到天体物理问题中,以及如何看待多学科交叉的挑战。许源结合自己在计算流体力学和等离子体模拟中的学习体会,谈到了尺度、物理建模和数值方法的适配,以及跨学科交流中概念统一的重要性。
整个面试过程持续了约四十分钟,节奏紧凑,问题环环相扣。许源感觉自己像经历了一场高强度的头脑风暴,出来时后背都微微出汗,但精神却异常亢奋。他尽力了,将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现了出来。结果如何,已非他能掌控。
下午,徐嘉庆走进同一间会议室。面对同样阵容的评委,他的表现冷静、精准,如同他编写的程序。当被问及机器学习力场的优势和局限时,他条分缕析,从模型容量、外推能力、计算效率到物理可解释性,侃侃而谈。
当张老师(评委之一)问及他对自己提出的“改进分子图表示”具体有什么想法时,徐嘉庆没有泛泛而谈,而是直接在白板上画出了一个简单的分子图,指出了传统节点-边表示在捕捉某些长程相互作用或对称性时的不足,并简要提出了两种可能的改进思路(引入更高阶的图结构信息,或结合注意力机制动态调整邻居权重),并坦承这只是初步设想,需要大量实验验证。他的表达没有华丽的辞藻,但逻辑严密,直指核心,给评委们留下了深刻印象。
面试结束时,一位评委问他:“你的成绩单上,《电动力学》成绩有过变动。能简单说一下吗?当然,如果你觉得不方便,可以不回答。”
这个问题有些出乎意料,但徐嘉庆似乎早有准备。他略微沉吟,用平静而客观的语气,将事情简单概括为“成绩复核中发现了评分问题,系里已公正处理并更正”,没有提及任何个人恩怨或细节,也没有流露出任何委屈或愤懑,只是强调“感谢系里对公平的维护,这让我更坚信在清华,学术能力和努力是得到尊重的”。这个回答,既澄清了事实,又展现了成熟的心态和对学校的信任,可谓恰到好处。
当徐嘉庆走出会议室时,夕阳的余晖正透过走廊的窗户洒进来,为他周身镀上了一层金边。等候在外的许源迎了上去,两人目光交汇,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和隐隐的期待。
“怎么样?”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又同时笑了。那笑容里,有面试结束后的轻松,有对彼此表现的好奇,更有一种并肩走过又一场考验后的默契。
他们没有立刻讨论面试细节,也没有猜测结果。只是并肩走在被夕阳染红的校园小路上,脚步轻快。风从耳边吹过,带着夏末特有的、混合着草木与尘土的气息。无论结果如何,他们都已经尽力,无愧于心。而更重要的是,在这场风波之后,他们的目标更加清晰,他们的意志更加坚定,他们的联系,也在这共同对抗、共同奋斗的经历中,变得牢不可破。
“学术新星”的名单,将在几天后公布。而暑假,也即将来临。等待他们的,将是一个充满未知、挑战,但也充满希望和机遇的夏天。
暗流或许仍在深处涌动,但两个年轻的舵手,已经握紧了手中的舵,校准了前方的星,准备驶向更广阔的海洋。
等待“学术新星”最终名单的日子,如同一场无声的潮汐,涨落之间牵动着无数年轻学子的心。许源和徐嘉庆努力让自己沉静下来,但空气中总弥漫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微妙的焦灼。他们不再讨论面试的细节,将精力转向了暑假的安排——那并非仅仅是休息,更是另一段征途的起点。
风暴的余波,以一种相对克制的方式显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