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报信的撰写,在一种近乎决绝的冷静中进行。他们选择了物理系系主任、主管教学的副系主任、以及教务处学风建设办公室作为主送方,并抄送给了学生工作部和研究生院(因涉及助教)。信中,他们以冷静、客观的笔调,陈述了事实:
核心事件:徐嘉庆同学《电动力学》期末总评获B+,与其他门门A/A+的优异成绩形成巨大反差,尤其期末最后一题(运动介质电磁场变换)自我评估与得分严重不符。
疑点罗列:a) 该题思路与教材、经典文献(Jackson)一致,关键公式引用准确,却因“表达式不规范”、“公式使用错误”等模糊理由被大量扣分。b) 获悉担任该课程助教的李响同学(学号:XXX)与近期多次对徐嘉庆、许源进行滋扰、散播不实言论的周鹏同学(学号:XXX)关系密切,疑似存在利益关联。c) 收到匿名威胁短信(截图附后),暗示成绩不公与“学术新星”申请有关,形成完整证据链指向恶意打压。
合理怀疑:助教李响可能在评卷中存在不公,针对徐嘉庆同学刻意压分,其行为涉嫌滥用职权,违反学术规范。周鹏同学可能与此事存在关联。
诉求:请求系里立即成立调查组,重新审核徐嘉庆同学《电动力学》期末试卷(尤其最后一题)的评分公正性;对助教李响的评卷行为进行调查;鉴于此事已严重影响徐嘉庆同学参与“学术新星”计划的公平性,请求暂缓或重新考虑其申请资格评审。
信末,是两人工整的签名和学号。附件是那条威胁短信的截图,以及徐嘉庆凭记忆手绘的、自己最后一题的核心解题步骤与公式引用对照表(隐去了试卷上其他任何可识别信息,只呈现思路)。
夜深人静,宿舍楼灯光零星。两人反复检查了信件措辞,确保逻辑严密、用词精准、诉求明确,不带有个人情绪化攻击。然后,许源用宿舍打印机将信件和附件打印出来,一式多份。徐嘉庆则用加密邮箱,将电子版同步发送到了抄送方的公开联系邮箱。
“明天一早,我们去投递。”许源看着桌上那几份还带着油墨味的A4纸,沉声说道。
“嗯。”徐嘉庆点头,指尖轻轻拂过自己签名的位置。这一步踏出,便再无回头路。要么揭开黑幕,要么可能面临更猛烈的反噬。但此刻,他心中已无畏惧,只有一片冰凉的清明和破釜沉舟的坚定。
第二天清晨,薄雾未散。两人早早来到物理系办公的红楼。他们没有选择匿名塞入门缝,而是径直走向系主任办公室所在的三楼。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老师拿着早点匆匆走过。他们在系主任办公室门口停下,门关着,里面似乎还没有人。
“去教学副系主任那里。”许源低声说。他知道主管教学的副系主任通常到得更早。
他们转身走向另一侧的副系主任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敲击键盘的声音。许源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叩响了门。
“请进。”一个沉稳的男声传来。
推开门,办公桌后是一位戴着眼镜、头发花白、面容儒雅的老教授,正是主管教学的副系主任,姓赵。他抬起头,看到两个陌生的学生,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询问神色。
“赵老师您好,打扰了。我们是物理系大一的学生,许源,徐嘉庆。”许源上前一步,礼貌地开口,同时将手中的举报信双手递上,“我们有一件非常重要、且紧急的事情,关于期末考试成绩公正性和助教行为规范的问题,需要向系里反映。这是我们写的书面材料。”
赵教授接过那几页纸,目光在标题“关于《电动力学》期末成绩评分不公及助教涉嫌不当行为的实名举报”上停留了几秒,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没有立刻翻看,而是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具体怎么回事,慢慢说。”
许源和徐嘉庆在椅子上坐下。许源用尽量简洁、清晰的逻辑,将举报信中的核心内容复述了一遍,重点强调了成绩的巨大反差、解题思路的依据、助教与滋扰者的关联、以及威胁短信的存在。
他没有加入主观臆测,只是陈述事实和疑点。徐嘉庆则在一旁,在许源提到具体公式和文献引用时,低声补充说明,展现了他对知识掌握的扎实。
赵教授听得很认真,期间没有打断,只是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桌面。当许源说完,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拿起那份举报信,快速浏览起来。他的阅读速度很快,但看得很仔细,尤其在徐嘉庆手绘的解题步骤和公式引用对照表,以及那份威胁短信截图处,停留了较长的时间。
办公室里的空气有些凝滞,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鸟鸣。许源和徐嘉庆屏息凝神,等待着。
终于,赵教授放下了举报信。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然后重新戴上,目光在许源和徐嘉庆脸上扫过,那目光不再是初时的温和,而是带着一种审视的锐利和沉甸甸的分量。
“你们两个,”赵教授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严肃,“举报信里写的,都是事实?没有夸大,没有虚构?”
“是事实。我们可以对自己说的每一句话负责。”许源迎着他的目光,坦然回答。徐嘉庆也坚定地点了点头。
赵教授又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消化这突如其来的、性质严重的举报。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小陈,你马上到我办公室来一趟。另外,通知《电动力学》的李教授,如果他方便,也请他尽快过来一下。有紧急事情。”
放下电话,赵教授看向他们,神色复杂:“这件事,性质很严重。如果属实,不仅涉及个别学生的公平,更触及了教学评价最基本的底线和学术道德。系里会高度重视,立即着手调查。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你们先回去,不要有心理负担,也不要再对外扩散。相信系里会给出公正的处理。”
“谢谢赵老师。”两人站起身。他们知道,第一步已经迈出,种子已经埋下。剩下的,就是等待调查的展开,以及……风暴的来临。
离开副系主任办公室,两人并未感到轻松。他们知道,这只是开始。举报信递上去,等于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涟漪必将扩散。周鹏和李响那边,很快会得到消息。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
接下来的两天,是暴风雨来临前诡异的宁静。校园生活似乎一切如常,期末考试结束后的轻松氛围在表面弥漫。但许源和徐嘉庆能感觉到,平静之下涌动着湍急的暗流。
他们去食堂,去图书馆,偶尔能遇到周鹏那伙人,对方看他们的眼神,不再是之前的躲闪或戏谑,而是混杂着惊疑、怨毒,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李响则彻底消失了踪影,听说是“请假回家了”。
系里没有任何公开的消息,但许源和徐嘉庆都接到了教学秘书的私下电话,温和地请他们“暂时不要离校,保持通讯畅通,系里可能随时需要了解情况”。这证实了调查已经在暗中启动。
第三天下午,许源接到了“学术新星”计划工作组的正式电话,通知他面试的具体时间和地点,并提醒他做好准备。电话里,工作人员的语气公事公办,没有任何异样。看来,针对徐嘉庆的申请,暂时还没有新的通知。
然而,就在许源接完电话不久,他和徐嘉庆同时收到了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这次的语气不再是威胁,而是透着一股气急败坏和色厉内荏:
“你们找死是吧?敢告黑状?以为系里会信你们?等着瞧!”
短信依旧没有署名。但这次,许源和徐嘉庆只是对视一眼,将短信截图,保存好。狗急跳墙了。这说明,系里的调查,可能已经触碰到了他们的痛处。
风暴,在第四天正式降临。
上午,许源和徐嘉庆被分别请到了物理系教学楼的两个不同小会议室。他们被要求“配合调查,了解情况”。问询他们的是系里两位不担任他们课程教学的中年老师,一位姓孙,一位姓吴,态度严肃但还算克制。
问询持续了近两个小时。问题细致而深入,几乎涵盖了举报信中的每一个细节。徐嘉庆被反复询问了期末最后一题的解题思路、每一步的依据、对扣分点的看法,甚至被要求在白板上重新推导关键部分。许源则被详细询问了所观察到的周鹏等人对徐嘉庆的滋扰行为的具体时间、地点、内容,以及收到威胁短信的前后经过。他们出示了短信截图,也说明了举报信是两人共同商议、基于事实所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