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试的结束，并未给清华园带来真正的宁静。相反，一种夹杂着疲惫、焦虑和期待的悬而未决感，在考后的日子里悄然弥漫。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留下的是透支后的虚软，以及对结果的患得患失。成绩尚未公布，而决定许多人暑期乃至更长远走向的“学术新星”计划初审结果，也即将揭晓。
许源和徐嘉庆，在经历了连续数日的高强度脑力鏖战后，陷入了短暂的休整期。睡眠、放空、整理混乱的宿舍、处理积压的杂事，成了生活的主旋律。但表面的平静之下，两人都清楚，暗流仍在涌动，之前的种种龃龉，尤其是《电动力学》小测验那场风波，并未随着期末考试的结束而消弭。它在等待一个结果，一个可以引爆的时机。
三天后的一个下午，期末考试成绩开始陆续公布。查询系统开放的那一刻，无数台电脑和手机被刷新到近乎卡顿。许源和徐嘉庆各自坐在自己的书桌前，对着屏幕，输入学号和密码。短暂的延迟后，成绩页面加载出来。
许源的目光迅速扫过：《理论力学》A+，《电动力学》A+，《热力学与统计物理》A，《计算物理》（含大作业）A+，《线性代数与几何》A+。总分和绩点稳居年级前列，甚至可以说是顶尖水平。他松了口气，但并不意外，这是对他整个学期付出的回报。
他立刻看向对面床铺下的徐嘉庆。徐嘉庆背对着他，盯着屏幕，手指停在鼠标上，一动不动。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怎么样？”许源出声问道，心里隐约有些不安。
徐嘉庆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脸色是许源从未见过的苍白，嘴唇紧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冰冷的、几乎能将空气冻结的怒火，以及一丝被强行压抑的、难以置信的痛楚。
“《电动力学》，” 徐嘉庆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涩哑，“B+。”
许源的心猛地一沉，立刻起身走到他身边，看向屏幕。
其他几门课的成绩同样耀眼：《理论力学》A+，《热力学与统计物理》A，《计算物理》A+，《线性代数与几何》A+。唯独《电动力学》那一栏，刺眼地显示着 B+。
以徐嘉庆平时的表现，尤其是期末考试的答题情况，这门课的成绩无论如何不应该低于A，甚至有很大可能是A+。B+，在竞争激烈的物理系，尤其是对顶尖学生而言，几乎可以算是一个“失败”的分数，一个与徐嘉庆实力完全不匹配的分数。
“他们真的敢……” 许源的声音也冷了下来。之前的担忧变成了现实。这不是评分误差，这是明目张胆的打压！用一次明显不公的评分，硬生生将一门核心专业课的成绩拉低了一个档次，这不仅仅影响绩点排名，更会直接影响“学术新星”这种竞争激烈的项目评审——评委们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份成绩单。
徐嘉庆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个 B+，胸膛微微起伏，呼吸声在安静的宿舍里清晰可闻。许源能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微微颤抖着。那不是恐惧的颤抖，是愤怒，是压抑到极致的怒火，是猎物被逼到绝境、即将反噬前的沉默。
“走。” 半晌，徐嘉庆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声音冷得像冰。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甚至没有看一眼许源，径直朝门口走去，脚步快而决绝。
“嘉庆！” 许源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感觉到他手臂肌肉绷得像石头一样硬，“冷静点！你现在去找他们，没有证据，他们只会矢口否认，甚至反咬你一口！”
“证据？” 徐嘉庆猛地转回头，眼中燃着冰冷的火焰，“我的卷子，我的答案，就是证据！B+？我倒要看看，是哪道题，哪个步骤，能让他们扣出个B+来！” 他甩开许源的手，但力道并不大，更像是某种本能的抗拒，“许源，这不是忍不忍的问题。这一次是B+，下一次呢？这门课的成绩，关系到‘学术新星’的评审！他们这是要断我的路！”
许源被他眼中那近乎决绝的光芒刺痛了。他明白徐嘉庆的意思。
这不是一次普通的成绩争议，这是周鹏那伙人精心策划的、针对徐嘉庆学术前途的狙击。他们利用规则内的模糊地带，用卑劣的手段，试图扼杀一个潜在的竞争对手。
“学术新星”计划，是无数物理学子梦寐以求的跳板，是通往科研前沿的宝贵机会。一个核心专业课的B+，在评审老师那里，很可能会成为致命的短板。
“我跟你一起去。” 许源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他不能看着徐嘉庆一个人去面对这种不公，更不能让那些人的龌龊伎俩得逞。“但我们要有策略。直接去质问任课老师或助教，他们很可能已经统一了口径。我们要先拿到你的试卷，仔细核对每一处扣分点，找到其中不合理、甚至错误的地方。然后，我们再去理论，而且要当着更多人的面，把事情摆到明处。”
徐嘉庆看着许源，眼中的怒火稍稍平息了一些，但那份冰冷和决绝并未退去。他点了点头，声音依旧紧绷，但多了一丝理性的克制：“好。先查卷子。教务处规定，学生对成绩有异议，可以申请复查试卷。我们按程序来。”
两人不再耽搁，立刻动身前往物理系教学办公室。路上，许源快速思考着对策。他知道，按程序复查试卷，通常只是核对分数加总有误，对评分标准本身提出异议很难。但徐嘉庆的情况特殊，他几乎可以肯定，问题出在最后那道大题上。只要能看到原始试卷，对照标准答案（或者公认的权威教材），就很可能找到评分的破绽。
到了教学办公室，负责接待的是一位年轻的教务老师。听完徐嘉庆说明来意，教务老师露出了公式化的、略带为难的表情：“同学，申请复查试卷需要填写申请表，写明理由，而且要等所有成绩录入系统、老师提交了试卷和评分标准之后才能进行，流程比较慢。而且，复查主要是看分数加总有没有错误，一般不涉及评分标准的重新评判。”
“老师，” 徐嘉庆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之下是压抑的暗流，“我申请复查，是因为我对《电动力学》最后一道大题的评分有异议。我认为我的解题思路和关键步骤完全正确，但得分远低于预期。这直接影响到了我的总评等级，也关系到我申请其他重要项目。我希望能核对一下那道题的评分细节。”
教务老师看了看徐嘉庆递上来的、其他几门几乎全是A和A+的成绩单，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虽然脸色苍白但眼神异常坚定的学生，犹豫了一下，说道：“这样吧，你先填申请表。我会尽快联系《电动力学》的任课老师李教授和负责的助教，看看他们怎么说。不过，最终是否允许查看试卷具体评分，还是要看李教授的意见。”
“谢谢老师。”徐嘉庆没有多言，迅速填好了申请表，理由一栏，他清晰地写道：“对期末试卷第二道大题（运动介质电磁场变换）评分有重大异议，认为评分标准与公认理论及教材结论不符，申请核对原始试卷及评分细则。”
递交了申请表，两人走出教学办公室。初夏的午后阳光正好，但他们的心头却笼罩着一层阴霾。程序是启动了，但结果难料。如果李教授或者助教坚持原来的评分，甚至拒绝出示详细评分标准，事情就会陷入僵局。
“我们先回去，等消息。”许源拍了拍徐嘉庆的肩膀，感觉他依旧紧绷着，“同时，我们也得做最坏的打算。如果复查结果不理想，我们得想办法让更高级别的负责人知道这件事。‘学术新星’的申请材料应该还没开始评审，我们必须在那之前，把这个污点抹掉，或者至少，让评审委员会知道这成绩有问题。”
徐嘉庆点了点头，眼神沉郁。他明白许源的意思。如果不能从评分上翻盘，就必须从程序上质疑其公正性，甚至不惜把事情闹大。这需要勇气，也需要策略，更可能面临未知的风险。但事已至此，他已无路可退。
就在两人心情沉重地走回宿舍的路上，许源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一看，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内容简洁到冷酷：
“成绩看到了？这只是开始。识相点，离徐嘉庆远点，也离‘学术新星’远点。否则，下次就不是B+这么简单了。”
短信没有署名，但发送号码是虚拟运营商的号段，查无可查。这条短信，像一条阴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许源的心脏。威胁，赤裸裸的威胁。而且，矛头不仅指向徐嘉庆，也指向了他。对方的目的很明确：不仅要毁掉徐嘉庆的申请，还要离间他们，或者，警告他不要多管闲事。
许源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握紧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第一时间想把短信给徐嘉庆看，但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几秒，又停住了。徐嘉庆现在正处在愤怒和压力的顶点，不能再让他看到这个，这会让他更加冲动。
“怎么了？”徐嘉庆察觉到许源的异样，侧头问道。
“没什么，垃圾短信。”许源迅速按灭屏幕，将手机塞回口袋，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在想‘学术新星’结果什么时候出。”
徐嘉庆看了他一眼，眼神深邃，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没有追问，只是“嗯”了一声，重新将目光投向远方。
回到宿舍，气氛压抑。
徐嘉庆坐在书桌前，打开《电动力学》教材和Jackson的《经典电动力学》，翻到相关章节，再次仔细核对自己的解题思路，将每一步推导、每一个公式的出处，都清晰地标注出来，整理成一份详细的申诉材料。
他的动作一丝不苟，但许源能看出，他的指尖在微微颤抖，那不是恐惧，而是愤怒到极致后的生理反应。
许源则坐在自己床上，看似在发呆，大脑却在飞速运转。那条威胁短信，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对方敢如此肆无忌惮，要么是有恃无恐，要么是觉得他们无计可施。无论是哪种，都意味着事情比想象的更复杂。周鹏那伙人，恐怕不只是简单的嫉妒和使绊子，背后可能还有更深的纠葛，或者，他们只是被推出来的马前卒。
必须反击。但不能硬碰硬。他们需要证据，需要更有力的筹码。成绩复查是一条路，但太被动，也太慢。他们需要更直接、更有震慑力的手段。
就在两人各自沉思、宿舍里安静得只剩下书页翻动声和笔尖摩擦声时，许源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邮件提示音。
他拿起手机，点开邮箱，发件人是一个陌生的学校官方邮箱后缀，标题是：【清华大学“学术新星”计划初审结果通知】。
许源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了一眼对面仍在埋头书写的徐嘉庆，深吸一口气，点开了邮件。
邮件内容很简短，是统一格式的通知：
“许源同学：
祝贺你！你提交的‘学术新星’计划申请材料已通过初审。请你于[日期时间]，前往[地点]，参加由物理系组织的面试考核。面试将主要考察你的学术基础、科研潜力、思维能力和对所申报方向的了解。请提前做好准备。
祝顺利！
清华大学‘学术新星’计划工作组”
通过了！
许源心中一喜，但随即，更大的担忧涌了上来。他立刻关掉邮件，重新登录申请系统，查看徐嘉庆的申请状态。系统显示：“审核中”。
徐嘉庆的申请，还没有结果。是因为成绩刚刚录入，评审滞后？还是因为那个刺眼的B+，导致了评审的犹豫甚至……不通过？
许源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以徐嘉庆的实力和那份精心准备的研究计划，通过初审本应是板上钉钉的事情。现在这个“审核中”，结合那个B+和刚刚收到的威胁短信，显得格外刺眼和凶险。
他抬起头，看向徐嘉庆。徐嘉庆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也抬起头，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汇。徐嘉庆看到了许源眼中尚未褪去的、混杂着喜悦和忧虑的复杂神色。
“怎么了？”徐嘉庆放下笔，问道。
许源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告诉他好消息，然后让他承受可能落选的打击？还是暂时隐瞒，等他的结果出来再说？
就在他犹豫的瞬间，徐嘉庆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也亮了起来，发出了一声清脆的邮件提示音。
宿舍里，空气再次凝固了。
空气仿佛在徐嘉庆手机屏幕亮起的那一瞬间彻底凝固。邮件提示音在寂静的宿舍里显得格外清晰刺耳。徐嘉庆的视线从许源脸上移开，落向自己手机屏幕上那个简短的通知标题。
他伸手拿起手机，手指划过屏幕的动作，在许源看来，缓慢得如同电影慢镜头。
点开。阅读。
屏幕的荧光映在他脸上，将他的神情切割成明暗不定的色块。许源紧紧盯着他，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几乎能听到那“咚咚”的声响。他看到徐嘉庆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嘴唇抿得更紧，下颌线条绷出一道冷硬的弧线。
然后，他放下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整个动作，没有任何声音。
“没通过？”许源的声音有些发干，他几乎能猜到那个结果。
徐嘉庆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向椅背，仰起头，闭上了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半晌，他才睁开眼，看向天花板，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有一种极致的疲惫和冰冷：“初审，未通过。理由是，‘学业成绩存在明显短板，综合评估未达标准’。”
“明显短板……”许源重复着这个词，一股怒火混杂着荒谬感直冲头顶。那个B+，那被恶意打压的B+，果然成了致命的一击。这不仅仅是不公，这是用最卑劣的手段，扼杀一个优秀学生的学术机会。
他想起那条威胁短信——“否则，下次就不是B+这么简单了”。原来，对方早已算计好，B+只是第一步，真正的杀招，在这里等着。
“他们这是明着来。”许源的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意，“用成绩做文章，堵死你的路。复查申请呢？那边有消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