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四日,清晨。闹钟在六点半准时响起,比徐嘉庆设定的时间早了十分钟。他在黑暗中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熟悉又陌生的纹路,没有立刻动作。房间里很安静,静得能听到自己平稳的心跳,和窗外远处早起环卫工人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空气里还残留着昨日与父亲简单年夜饭的、未散尽的烟火气,以及一种……独居太久后特有的、清冷的空旷感。
父亲是昨天下午的飞机,又匆匆赶回了工作的城市。这套房子,再次恢复了他高中时最熟悉的模样——整洁,空旷,安静得几乎能听到灰尘落地的声音。他静静地躺着,感受着这份熟悉的、独处时的安静。但这一次,这安静里少了些往日的、深入骨髓的清寂,多了些沉甸甸的、带着温度的东西。
那是这个寒假积攒下来的,关于另一个房间的暖意,关于书桌前并肩的身影,关于河边长椅上相握的手,关于掌心残留的温度,和发顶那个轻如蝶翼的触碰。
他坐起身,没有赖床。动作利落地穿好衣服,洗漱。镜子里的人,脸色比刚回家时好了些,眼下的淡青色几乎看不见了。他整理着额前微湿的碎发,指尖仿佛还残留着昨天在机场,许源帮他整理衣领和围巾时,那种轻柔而带着珍视的触感。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盥洗台角落那个老旧的、印着褪色兰花的漱口杯上——那是母亲留下的,为数不多的旧物之一。他看了几秒,然后移开视线,迅速洗漱完毕。
早餐很简单,牛奶,麦片,一个煮鸡蛋。他安静地吃完,将碗碟洗净擦干,放回原位。然后开始最后检查行李。书本、笔记、电脑、几件换洗衣物,还有……年前打扫卫生时,从储物间一个蒙尘的箱子里翻出的、一个用褪色手帕包着的、边缘有些磨损的相框。相框里是母亲年轻时的一张黑白小照,笑容温婉。
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将它小心地用软布裹好,放进了行李箱最里层。这个家,越来越像一个偶尔停靠的驿站,而有些记忆,他需要带在身边。
行李收拾妥当,他站在客厅中央,环顾这间生活了十几年的房子。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几道光带,灰尘在光中缓缓飞舞。一切都和他离开去上大学时一样,又似乎有些不同。他自己,也不同了。
手机震动,屏幕亮起。是许源发来的信息,时间显示是昨晚深夜:“睡了没?我到了。一切顺利。明天你路上小心,到了报平安。”
他看着那条信息,目光在那句“到了报平安”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回复:“嗯。刚起。一会儿就去机场。”
几乎是立刻,许源回复了:“好。注意安全。早餐吃了吗?”
“吃了。”
“别又只吃麦片,再加个包子或者鸡蛋。”
“……嗯。” 徐嘉庆看着这琐碎的叮嘱,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心里那片空旷的安静,仿佛被这细碎的暖流悄然填补。他走到厨房,从冰箱里又拿了个昨天买的豆沙包,用微波炉热了,慢慢地吃了下去。然后给许源发信息:“吃了包子。”
许源回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
拖着行李箱下楼,锁好门。冬日的阳光清冷但明亮,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着光。他叫了车,前往机场。路上,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熟悉的街景,心里很平静。没有太多离家的伤感——这里与其说是“家”,不如说是一个承载了过往记忆的空壳。也没有特别强烈的、对学校的憧憬,只有一种“该回去了”的、水到渠成的淡然。回去,回到那个有挑战、有压力、但也有目标、有同伴、有……他的地方。那个地方,正在逐渐成为他新的、情感上的锚点。
首都机场T3航站楼,依旧是喧嚣繁忙。他熟门熟路地办理值机、托运。过安检时,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昨天送别许源的那个安检口方向。那里人来人往,早已换了另一批送别和远行的人。他收回目光,径直走向自己的登机口。
候机大厅里,人声嘈杂。他找了个靠窗的、相对安静的座位坐下,从背包里拿出那本看了一半的《量子多体物理:从声子到电子》的英文专著。但翻开书页,目光却有些难以聚焦。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昨天在这里的画面——许源站在他面前,仔细地帮他整理衣领和围巾,指尖的温度,专注的眼神,还有那句很轻的“寒假……谢谢”。以及,自己那句同样很轻的回应。
他合上书,望向巨大的玻璃幕墙外。停机坪上,银灰色的飞机在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芒,牵引车和行李车来回穿梭。不久之后,他也要登上其中一架,飞向北方,飞向那个有许源在等待的、名为清华园的地方。这个认知,让独自坐在喧嚣候机厅里的他,心里莫名地安定下来。
那个园子,那个有明亮图书馆、有激烈讨论、有并肩作战、有深夜归途、有风雪中共享热饮、也有那个会在出站口等待他的人的地方,正在变得越来越像一个可以称之为“归处”的存在。
广播响起登机提示。他收起书,背好背包,随着人流走向登机口。验票,走过廊桥,进入机舱。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系好安全带。飞机开始滑行,加速,轰鸣,起飞。失重感传来的瞬间,他闭上了眼睛。当飞机平稳爬升,他才重新睁开,望向舷窗外。地面的一切迅速缩小,变成玩具般的模型,然后被厚厚的、洁白的云层彻底遮蔽。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在云海之上,一片耀眼的、无垠的金白。
他靠向椅背,从背包侧袋拿出耳机戴上,里面是他和许源共享的那个、以舒缓纯音乐为主的歌单。轻柔的钢琴曲流淌出来,隔绝了机舱内的嘈杂。他重新拿出那本书,这次,终于能够看得进去了。偶尔遇到难以理解或需要思考的段落,他会停下来,看向窗外浩瀚的云海,或者在手机的备忘录里记下疑问,想着等到了学校,可以问许源,或者一起查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