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一个排面不齐，全排罚做五十个俯卧撑；因为正步踢腿高度不够，全连保持踢腿姿势十分钟……操场上回荡着教官的怒吼、惩罚的口令和新生们压抑的喘息、偶尔的闷哼。低气压笼罩着整个三连。
就在这种压抑到极点的气氛中，意外发生了。
在一次全连正步走合练中，许源旁边一个来自南方的、身材瘦小的男生（后来知道他叫陈默，是生物系的），或许是因为体力透支，或许是因为精神过度紧张，在“立定”口令下达时，脚步一个踉跄，没有站稳，身体失去平衡，直直地向前扑倒下去。
他摔倒的姿势很别扭，下意识用手撑地，只听“咔”的一声轻响，接着就是他压抑不住的痛呼。
队列瞬间乱了。离得近的几个同学想去扶，又不敢动，僵在原地。李教官脸色一变，快步走过去：“怎么回事？！”
陈默脸色惨白，额头上冷汗涔涔，左手紧紧握着右手手腕，痛苦地蜷缩着身体。“手……手腕……”
教官蹲下身，小心地检查了一下，眉头紧锁：“可能是扭伤，严重的话可能骨裂。不要乱动！”他立刻叫来两名助教，“送他去校医院！快！”
陈默被扶起来，疼得嘴唇都在哆嗦，被搀扶着一步一步挪向场边。他经过的地方，同学们都下意识地让开一条路，目光复杂，有同情，有关切，也有兔死狐悲般的凝重。队列里一片死寂，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
李教官站起身，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而紧绷的脸，沉默了几秒钟。这短暂的沉默，比怒吼更让人窒息。
“看到了吗？”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这就是训练！不是过家家！一个小小的失误，就可能造成伤害！疼在他身上，但教训，要记在你们每个人心里！”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一些，但依旧严厉，“训练场就是战场！注意力不集中，动作不规范，受伤的就是你自己，连累的就是你身边的战友！今天是他手腕，明天就可能是别人的脚，是别人的腿！你们是一个集体！一个人掉队，全体受罚！一个人受伤，全体蒙羞！”
他的话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许源看着陈默被搀扶走的、一瘸一拐的背影，心里沉甸甸的。上午在泥泞中爬行时那种混杂着不服和倔强的情绪，此刻被一种更沉重的、关于责任和后果的清醒所取代。训练，真的会受伤。疲惫和疼痛，不是可以轻易忽略的东西。
“全体都有！”李教官的声音再次响起，恢复了之前的冷硬，“继续训练！从齐步走开始！今天不练到步调一致，别想吃饭！”
训练在一种更加沉闷、更加小心翼翼的氛围中继续。但奇怪的是，或许是因为陈默的受伤给大家敲响了警钟，或许是因为疲惫已经达到了某种临界点后的麻木，下午后半程的训练，出错反而少了。
虽然动作依旧僵硬，虽然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极致的疲惫，但一种无形的、紧绷的弦，在队列中拉紧了。
每一次摆臂，每一次靠脚，都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谨慎和专注。
傍晚，雨早已停了，夕阳从云层缝隙中挣扎出来，给湿漉漉的操场镀上一层惨淡的金红色。训练结束时，所有人都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但没有人立刻瘫倒，而是撑着最后的力气，勉强保持着队列的松散形状。
“解散！”李教官终于吐出这两个字。
人群沉默地散开，脚步虚浮。许源拖着灌了铅般的双腿，走向食堂。路过二连的训练区域时，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二连似乎也刚刚结束训练，人群正在散去。
他看到了徐嘉庆的背影，同样疲惫，同样满身尘土，正和几个同学低声说着什么，然后转身朝食堂走去。他的步伐也有些蹒跚，但背脊依旧挺直。许源收回目光，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微微松了一丝。
还好，他没事。
晚饭食不知味。餐厅里异常安静，只有餐具碰撞的轻微声响和压抑的咀嚼声。陈默的受伤，像一块石头压在每个人心里。训练不再仅仅是“苦”和“累”，而是和真实的“痛”与“风险”联系在了一起。
晚上没有安排集体活动，算是难得的“调整时间”。但宿舍里的气氛也很沉闷。山东室友在给家里打电话，声音带着哽咽：“妈，我没事……就是有点累……手磨破了……嗯，知道了，我会小心的……” 另外两个室友，一个在默默揉着肿起的脚踝，一个在灯下小心地给磨破的肩膀涂红药水，疼得龇牙咧嘴。
许源坐在床边，看着自己手掌上新增的、混着泥沙的血痕和膝盖上大片的淤青，沉默着。
上午泥泞中的挣扎，下午陈默受伤时那张惨白的脸，教官那句“一个人受伤，全体蒙羞”的话，交替在他脑海中闪现。
身体的疼痛是真实的，精神的冲击也是真实的。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场迷彩下的历练，远比他想象中更残酷，也更真实。
它磨砺的不仅是体能和意志，更是对规则、对责任、对集体、乃至对生命本身的敬畏。
他拿起手机，屏幕亮起，又暗下。他想给徐嘉庆发条信息，问问他的情况，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最终还是没有按下。
说什么呢？说“我很累”？说“陈默受伤了，吓到我了”？还是说“你那边怎么样”？似乎都很多余。
他们各自在连队里，经历着相似的疲惫、压力和冲击，有些感受，无需言说，彼此心照。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传来隐约的口号声，可能是哪个连队还在加练。月光清冷地洒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着微弱的光。第五天，在泥泞、雨水、伤痛和沉重的反思中结束了。身体疲惫到了极点，但思绪却异常清晰。
迷彩的序章，正以最粗粝、最真实的方式，揭开它残酷而坚硬的内核。而他们，这些年轻的学子，正在这泥泞与伤痛中，踉跄着，却依然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