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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钝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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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十三日,第五天。清晨的集合哨似乎比往日更为凄厉,将人从最深的疲惫中强行拖出。

许源睁开眼,感觉身体像灌了铅。每一块肌肉都在发出无声的、绵长的抗议,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深处的钝痛。窗外天色是灰蒙蒙的,空气湿重,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闷热。他挣扎着起身,套上迷彩服,感觉布料摩擦着皮肤,带来细微的刺痛——那是前几天磨出水泡又磨破的地方。

他下意识地看向对面上铺,山东室友正以一种近乎扭曲的姿势试图坐起来,嘴里发出含糊的呻吟。“腿……我的腿不是自己的了……”

“快点!三分钟!楼下集合!”走廊里传来教官的怒吼,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

许源抓起帽子和水壶,冲出门。宿舍楼里一片混乱,关门声、踉跄的脚步声、压抑的抱怨声交织在一起。在楼梯口,他再次和徐嘉庆短暂交汇。只一眼,就看到了对方眼下同样浓重的青影和疲惫的紧绷。没有言语,甚至连点头的时间都没有,两人就被汹涌的人流裹挟着,冲向各自的集合点。

紫荆操场上,天空低垂,乌云翻滚,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气。李教官站在队列前,脸色比天色更阴沉。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下达军姿命令,而是用鹰隼般的目光扫视着眼前这群东倒西歪、哈欠连天的新生。

“看看你们的样子!”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鞭子一样抽在每个人心上,“才第五天,就软了?蔫了?骨头被晒化了?!”他踱着步,脚步沉重,“我知道你们累,知道你们苦。但这就是军训!不是来享福的!是来磨掉你们身上的学生气,磨掉你们的娇气、惰气、散漫气!让你们知道什么叫令行禁止,什么叫团结一心,什么叫咬牙坚持!”

队列里鸦雀无声,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的闷雷。

“今天,”李教官停下脚步,目光如炬,“我们换个方式。不站军姿,不练队列。”

众人心里一紧,不知道教官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看见操场那头没有?”李教官抬手一指,指向操场对面,那里插着一面小小的红旗,在风中猎猎作响,距离大约四百米。“全连,匍匐前进,目标,那面红旗!最后十个到达的,晚上加练一小时军姿!”

命令一下,所有人都懵了。四百米匍匐前进?在粗糙的塑胶跑道和旁边的沙土草地上?而且是以比赛的形式?

“还愣着干什么?!等雨下来给你们洗澡吗?!准备——开始!”

没有犹豫的时间。所有人几乎同时卧倒,开始以低姿匍匐的姿势向前移动。塑胶跑道粗糙的颗粒摩擦着手肘和膝盖,前两日磨破的伤口火辣辣地疼。

沙土地更甚,细小的沙砾钻进衣服,摩擦着皮肤。动作很快变形,有人姿势过高蹭到了铁丝网(模拟),引来教官的厉声呵斥;有人速度太慢,被后面的人赶上。

许源咬着牙,摒弃杂念,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动作上:左肘右膝,右肘左膝,交替用力,身体紧贴地面,尽量减少起伏。他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喘息,能感觉到汗水混着沙土流进眼睛的刺痛,能听到旁边战友同样艰难的爬行声和教官不绝于耳的催促、呵斥甚至怒骂。

雨水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身上、地上,瞬间将干燥的尘土变成湿滑的泥泞。视线模糊了,动作更加艰难。雨水混着汗水、泥土,让人睁不开眼,呼吸也变得困难。

但没有人停下,甚至没有人敢稍微抬头。求生的本能和不想垫底的念头驱使着每一个人向前,再向前。

许源在泥泞中挣扎前进,感觉肺像要炸开,手臂和膝盖疼得麻木。他不知道自己爬了多远,也不知道自己排第几,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前进,不能停。

就在他感觉快要力竭时,眼角的余光瞥见右前方一个熟悉的身影。是徐嘉庆。他也同样狼狈,满身泥水,动作却依然保持着一种近乎机械的、顽强的节奏。他没有看许源,只是死死盯着前方那面在风雨中飘摇的红旗,一下,又一下,艰难而稳定地前进着。那个背影,在灰暗的天色和滂沱大雨中,像一枚钉进泥泞里的钉子,倔强,不屈。

许源心里蓦地一颤,一股莫名的力量从四肢百骸涌出。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腥甜,埋下头,再次发力向前爬去。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许源的手终于触到了那面湿透的、冰凉的旗杆。他瘫倒在泥水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雨水冲刷着脸,也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

他勉强抬起头,看到徐嘉庆就在他前面不远,也已经到达,正撑着膝盖剧烈喘息,肩膀上下起伏。

教官的吼声在雨中显得模糊:“起来!都给我起来!列队!看看你们的样子!”

最终,全连在瓢泼大雨中重新列队。每个人都像刚从泥潭里捞出来,迷彩服紧紧贴在身上,不断往下滴着泥水,脸上、手上、脖子上全是泥点,狼狈不堪。教官的脸色并没有因为大雨而缓和,他一个个看过去,目光锐利如刀。

“知道为什么让你们爬吗?”他声音嘶哑,穿透雨幕,“不是要练死你们!是要告诉你们,战场上,没有天气,没有地形,只有命令和目标!今天只是下雨,如果是枪林弹雨呢?如果身边是牺牲的战友呢?你们还能停下吗?还能说‘我累了我爬不动了’吗?!”

没有人回答,只有沉重的喘息声和哗哗的雨声。

“全体都有!原地解散!回去清洗,更换衣物!一小时后,训练场集合,继续训练!”教官最后吼道。

人群拖着沉重的步伐,互相搀扶着,蹒跚着走向宿舍楼。许源和徐嘉庆在散开的人群中短暂地对视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极度的疲惫,以及一丝劫后余生般的、混杂着自嘲的微弱光亮。没有时间说话,他们随着人流,各自走向自己的方向。

一小时的休整时间短暂得像一瞬。热水澡冲走了泥泞,却冲不走深入骨髓的酸痛。换上备用的、同样粗糙的作训服,湿漉漉的头发还滴着水,集合哨再次响起。

下午的训练内容回归“正常”:巩固队列动作,练习正步走的分解动作。但经过上午的“泥泞洗礼”,所有人的精神状态和身体状态都跌至谷底。动作变形,反应迟钝,错误百出。

李教官的脸色越来越黑,吼声越来越响,惩罚也接踵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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