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他也还在坚持，这就够了。

傍晚，全营在操场上进行了一场特殊的“拉歌比赛”。不是比谁唱得好听，而是比谁的声音更响亮、更有气势、更能“压倒”对方。各连队面对面席地而坐，在教官的指挥下，用近乎吼叫的方式，唱着一首首铿锵有力的军歌。

《团结就是力量》、《强军战歌》、《当那一天来临》……歌声一浪高过一浪，近乎嘶吼，带着一种原始的、宣泄般的力量。

许源张开嘴，用尽全力跟着吼唱，感觉声带在震动，胸腔在共鸣，白天所有的疲惫、压抑、酸痛，似乎都随着这粗粝的吼声被释放了出来。他看不清对面二连队伍里徐嘉庆的脸，但他能听到，在那片震耳欲聋的声浪中，有一个沉稳而有力的声音，和他一样，在嘶吼，在宣泄，在融入这集体的、澎湃的洪流。

当全营最后一起吼出“听党指挥！能打胜仗！作风优良！”时，那声音直冲云霄，在暮色四合的天空中久久回荡。许源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血脉贲张的激动，那是一种个体融入集体、渺小融入宏大的奇异体验。

晚上，是“政治教育”课。在临时作为礼堂的大教室里，所有人坐得笔直，观看一部关于军队光荣历史和使命担当的纪录片。

昏暗的灯光下，屏幕上闪过战火纷飞的画面，闪过军人坚毅的面孔，闪过抢险救灾时逆行的背影。教官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低沉而有力，讲述着责任、荣誉、牺牲。许源坐得腰背笔直，眼睛盯着屏幕，但思绪却有些飘远。

他想起了白天训练时，那个因为自己失误而连累全排加练的瞬间；想起了匍匐通过铁丝网时，身边战友沉重的喘息和互相鼓励的低语；想起了拉歌时，那几乎要将屋顶掀翻的集体吼声。这些碎片，与屏幕上那些宏大的叙事交织在一起，让他对“集体”、“责任”、“战友”这些词汇，有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具体、更切肤的理解。他悄悄侧头，用眼角的余光看向教室另一侧的二连区域。

光线太暗，他找不到徐嘉庆。但他知道，他一定也坐在这里，听着同样的故事，感受着同样的震撼与思考。这一刻，他们不仅仅是许源和徐嘉庆，更是这片迷彩海洋中的两滴水，共同浸润在名为“集体”与“使命”的浪潮里。

熄灯哨响，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回到宿舍。洗漱时，许源从镜子里看到一张陌生的脸：皮肤被晒得黝黑，嘴唇干裂起皮，眼眶下有着浓重的阴影，只有那双眼睛，在疲惫深处，却闪着一种异样的、淬炼过的光。

热水冲刷过酸痛的肌肉，带来短暂的舒缓。躺到坚硬的床板上时，他感觉每一根骨头都在呻吟。

但脑海里翻腾的，不再是单纯的疲惫和疼痛，而是白天那一幅幅画面：整齐的队列，嘶吼的歌声，纪录片里坚毅的眼神，以及……饮水点那个仰头喝水的、模糊而坚定的侧影。

月光如水，从窗户倾泻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方清冷的亮斑。远处，隐约传来教官查夜的、沉稳的脚步声。这迷彩的序章，正以最粗粝的方式，打磨着他们的身体，淬炼着他们的意志，也将“集体”与“责任”这两个词，深深烙进他们的骨血里。而在那片共同的迷彩之下，在两个不同的连队，隔着半个操场的距离，有两颗年轻的心，正以各自的方式，经历着同样的洗礼，并在这洗礼中，感受到一种超越距离的、无声的共鸣与支撑。

夜晚还很长，训练还将继续。但种子，已经在这汗水、泥土与吼声中，悄然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