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徐嘉庆应了一声,手指收得更紧了些,“比想象中……容易。”
“同学们真好。”许源说,想起刚才包厢里那些真诚的笑脸和祝福。
“周老师也好。”徐嘉庆补充道。他们都看到了周老师那个遥遥举杯的动作和了然的微笑。
“他其实一直知道。”许源笑了,“只是不说。”
“嗯。”
两人不再说话,只是牵着手,静静地走。江风带来湿润的水汽,也带来了自由和安宁的气息。那些曾经的忐忑、不确定,在这个平凡的夏夜,在他们并肩走过的江风里,消散无形。前方是开阔的江面,和更广阔的、等待着他们的未来。
“我小时候,”过了一会儿,徐嘉庆也开了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夜色,“很长一段时间,觉得世界是可以用公式和定理完全描述的。直到……”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许源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
“直到我妈去世。”徐嘉庆最终还是说了出来,这是他极少提及的事情,“那时候我才发现,再完美的公式,也算不出人心,算不出离别。有一阵子,我很抗拒这种‘不精确’和‘不可控’。我把所有精力都扔进物理和数学里,那里的一切都有答案,有规律。”
许源的心微微揪紧。他听说过徐嘉庆母亲早逝,但这是第一次听徐嘉庆自己提起。
“然后你出现了。”徐嘉庆转过头,看向许源,江边的灯光落在他眼里,像是碎星,“你让我觉得,或许……人和人之间,也可以有某种‘定律’。不是控制,是……”他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是共振,是相互激发,是让彼此都变成更好的状态。这比解出任何难题都有意义。”
他们在一张面向江面的长椅上坐下,手依然没有松开。远处有夜钓者的浮漂亮着幽绿的光,像坠落的星星。蝉鸣在江对岸的树林里响起,此起彼伏。
六月二十日,返校领取毕业档案和个人材料。校园里空旷了许多,高一高二的学生还在上课,朗读声隐约传来,更衬出高三楼的寂静。他们并肩走在熟悉的走廊上,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阳光透过窗户,在地面投下明亮的光格。
“总觉得少了点什么。”许源说,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少了什么?”徐嘉庆问,目光掠过墙上尚未撕干净的励志标语。
“少了晨读的嘈杂,少了课间的追逐打闹,少了粉笔划过黑板的沙沙声,少了……”许源顿了顿,“少了‘我们班’的那种气息。”
是的,那个特定的、由四五十个性格迥异的人,在三年时光里共同构建出来的、独一无二的“场”,消散了。教室还在,桌椅还在,黑板还在,但那个鲜活的、吵闹的、充满汗水和梦想的“高三(一)班”,已经变成了记忆中的一个片段。
他们走到教室后门。门虚掩着。推开门,熟悉的景象映入眼帘:桌椅整齐地排列着(值日生最后离开时整理过),黑板上还留着不知是哪天的一小段数学公式没擦干净,窗台上那盆绿萝依然郁郁葱葱,甚至粉笔槽里还有半截白色的粉笔头。
许源走到自己靠窗的座位坐下,徐嘉庆很自然地坐在他旁边那个位置。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两张并排的课桌上投下菱形的光斑,灰尘在光柱中静静飞舞。这一刻,时光仿佛倒流,他们还是那两个埋首题海的高三学生,窗外是永恒的夏天,黑板上的倒计时永远也走不完。
“好像又回到了每天刷题的时候。”徐嘉庆轻声说,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光滑的桌面。
“嗯,”许源点头,看向徐嘉庆曾经座位旁边的墙壁,那里还留着一小片淡蓝色的痕迹,是徐嘉庆的修正液不小心溅上去的,“但又不一样了。”
心态不一样了。目标不一样了。他们即将奔赴的,是更广阔的天地。但有些东西,会永远留在这里,留在这个洒满阳光的、空旷的教室里。
六月二十二日,高考成绩公布日这天。上午九点,查询通道开放。许源和徐嘉庆约在许源家,用的是许源那台配置不错的台式电脑。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主机运行的低鸣和窗外断续的蝉鸣。两人并肩坐在电脑前,许源输入自己的准考证号,徐嘉庆输入自己的。鼠标指针悬停在“查询”按钮上,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点击。
页面加载的圆圈转了几秒——那几秒被无限拉长,仿佛能听到彼此的心跳。然后,成绩表格猛地跳出来。
两人屏住呼吸,紧紧盯着屏幕上两人各自的成绩。
奇迹般的,两人的总分成绩一模一样是726分,语文和英语的成绩就是两三分之差,除了数学和地理外其他科成绩的差距仅仅五分之内的差距!
房间里是长达十几秒的寂静。然后,许源缓缓转过头,看向徐嘉庆。徐嘉庆也正看着他,向来平静的眼眸里,清晰地映着震惊,以及震惊过后,一种难以言喻的、宿命般的了然和笑意。
“这……”许源张了张嘴,发现喉咙有些发干。
“概率论上,”徐嘉庆的声音也有些低哑,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轻笑,“这几乎是……不可能事件。”
但他们做到了。以这样一种近乎奇迹的方式,为三年并肩作战的旅程,画上了一个完美到不可思议的句点。没有谁比谁多一分,他们再次并列,站在了同一个顶峰。许源忽然笑起来,肩膀轻轻颤抖,是释然,是喜悦,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激动。
徐嘉庆也笑了,笑容越来越大,最后两人都笑出了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明亮。许明远和陈静淑闻声轻轻推开门,看到电脑屏幕上的成绩,又看到两个笑不可抑的少年,顿时明白了,眼眶也跟着红了。
六月二十五日,志愿填报。两人在徐嘉庆家书房,对着志愿填报系统。提前批:清华大学。院校代号:10003。专业选择:工科试验班(数理方向)。他们甚至没有讨论第二志愿,鼠标光标在“确认提交”的按钮上停留片刻,然后,几乎是同时点击了下去。页面跳转,“提交成功”四个字映入眼帘。
没有欢呼,没有击掌,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和相视一笑间流淌的默契。未来,在那一刻被清晰地勾勒出来——同样的学府,同样的方向。
六月二十八日,录取通知书送达。两封厚厚的、印着清华紫荆花图案和“清华大学”烫金大字的EMS快递,几乎同时送到了许源家和徐嘉庆家。拆开紫色信封,拿出精美的录取通知书,抚摸过上面庄重的校徽和校训,真实感才汹涌而来。
许明远拿着通知书看了又看,陈静淑则忙着打电话给亲戚报喜。徐建明特意从出差地赶回来,看着通知书,重重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又用力抱了抱他,一切尽在不言中。小区里也轰动了,相邻楼栋,两个孩子同时考上清华,还是并列高分,这成了街坊邻居津津乐道好几天的佳话。
七月一日,离别与启程。清华的新生夏令营即将开始,他们订了同一天下午的航班。机场大厅里,人流熙攘。许明远和陈静淑,还有特意请假的徐建明,都来送行。叮嘱的话说了一遍又一遍,行李箱检查了一次又一次。
“到了北京,互相照顾。”许明远对两个孩子说。
“常打电话回来。”陈静淑替许源整理了一下其实并不歪的衣领。
“好好学,但也别太累。”徐建明的话总是简洁。
“嗯,知道了。” “爸妈/爸,你们放心。”
广播开始催促登机。许源和徐嘉庆拖着一样的黑色行李箱,背着相似的双肩包,走向安检口。转身,挥手。没有拥抱,没有太多煽情的话语。但两个少年都知道,有些情谊,早已深植骨髓,无需言语来证明。过了安检,走向登机口的路上,许源忽然说:“记得有一次,我们去参加一次学术讨论。”
“嗯,我记得那天暴雨,航班延误了四个小时。”徐嘉庆接道。
“我们在书店看完了半本《时间简史》。”
“还讨论了半天黑洞信息悖论。”
相视一笑。原来,共同的记忆已经如此之多,多到可以随时随地提取一个片段,共享一份只有彼此懂的频率。
七月三日,清华园,新生报到日。北京的天空高远湛蓝,不同于南城的湿润,空气干爽,带着北方夏日特有的明朗。接驳车在校园里穿行,掠过古朴的二校门,掠过绿草如茵的大礼堂前草坪,掠过爬满常春藤的图书馆红墙。许源拖着行李箱走下接驳车,略有些茫然地站在陌生的路口,看着指示牌。然后,他就看到了那个人。
梧桐树的浓荫下,徐嘉庆安静地站在那里,简单的白T恤,卡其色长裤,身边立着行李箱。阳光透过叶隙,在他身上洒下明明灭灭的光斑。他似乎也刚下车不久,正在看手机上的地图。仿佛有心电感应,他抬起头,目光穿过稀疏的人流,精准地捕捉到了许源。
没有呼喊,没有大幅度的动作。徐嘉庆只是收起手机,朝他走来,很自然地接过他手中一个看起来稍重的背包。
“来了?”他问,语气平常得像昨天才在教学楼走廊分开。
“嗯,来了。”许源答,笑意从眼底漫上来。
他们并肩,拖着行李箱,沿着林荫道,走向报到点。路很长,树影婆娑,周围是同样洋溢着兴奋与憧憬的新生和家长们嘈杂的方言。但在此刻,在两个少年之间,有一种奇异的宁静和笃定在蔓延。蝉鸣在头顶的梧桐树上响起,嘹亮而充满生机,仿佛在为他们全新的章节,奏响序曲。
这个漫长的、混合着栀子花香、试卷油墨味、汗水、泪水、欢笑的夏天,终于缓缓落下了帷幕。而另一个故事,在清华园的梧桐树下,在七月灿烂的阳光里,刚刚开始书写第一行。前方是未知的挑战,是无尽的可能,是星辰大海。但他们知道,无论未来走向何方,总有一人,会与自己并肩,同赴这一场盛大的、名为青春的远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