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高原拍《剑出鞘》的前一天晚上。

“谢图南，装渣男，你会吗？”程予乐的声音响起。

“我就不在你面前班门弄斧了。展开说说吧。”

一声轻笑。“首先，对她温柔体贴，事事周全，让她习惯你的照顾；然后，断崖式冷落她一下，让她自我怀疑、患得患失；接着，编造一些和她相似的遭遇——注意用语要模糊笼统，不然容易露馅，让她共情你、以为理解你的‘苦衷’、把你纳入同一阵营，这个时候，就可以利用她对你的信任套话了。”

“之后呢？”

程予乐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疑惑：“之后什么？”

“套完话，怎么处理和她的关系？”

“那就看你自由发挥了。毕竟后面的事，和调查和颂无关。”

飞机落地了。轮子和地面摩擦，机身晃动起来，粗鲁地唤醒了酣睡中的谢图南——

“哐——”

“哎哟哟……”额头和舷窗来了个亲密接触，谢图南用手捂住疼痛的额头。天光无孔不入，穿透舷窗玻璃，又从他指缝狡猾地溜下来。怎么梦里也是程予乐？谢图南眯起眼睛，向云贵高原投去了第一瞥。

和他想象中的“高原”不同。没有雪山，没有戈壁，没有那种一望无际的荒凉，窗外是一片被绿色吞没的、破碎的大地。山是圆钝的，一座叠着一座，没有尽头，像有人把一整张绿毯揉皱了又随手摊开，褶皱里藏着更深的绿，褶皱外是更浅的绿，一直铺到天边。近处的山坡上裸露着灰白色的岩石，层层叠叠的，像被什么巨物啃过一口又吐出来的骨头——喀斯特。

“谢老师，你没事吧？”耳朵里像塞了一团棉花，黎洛的声音模模糊糊地传来。谢图南吓得一哆嗦，差点又撞上窗沿——重生前的前女友的声音忽然出现在耳畔，就算是有做心理准备，还是有些防不胜防。

“没事没事。”我现在是谢图南，不是李均乔了！谢图南给自己打气，向黎洛挤出一个笑容。

《剑出鞘》电影的卖点之一就是高原实景拍摄——剧本中，为了取得好成绩，“一线”击剑俱乐部的参赛成员前往高原进行短期特训。考虑到往冬天走，高原的天气会更恶劣，《剑出鞘》剧组决定先拍高原的戏份。

“哇塞，好漂亮啊！”一下飞机黎洛就掏出相机，一边走一边拍照。

“谢图南，这个给你。”时辰递给他一柄登山杖，眉头微微蹙着：“你有没有不舒服？”

除了额头余留着和舷窗亲密接触的痛觉，以及头有点晕，谢图南目前感觉良好。于是他摇摇头：“我还好，谢谢时辰少爷的关心，登山杖我就笑纳了。”

“两位老师，我们合张影可以吗？”

谢图南回头，黎洛站在离他们一米远的地方，大眼睛里闪着期待的光芒。她穿着白色外套和浅色裤子，显得很纯净。

他想起那通神秘电话里，他抛出黎洛的名字，对面回答的“已归档，愿桥指引它。”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

“别叫我老师。”谢图南有些突兀地开口。

黎洛被吓了一跳，手指攥紧了相机。她眨眨眼睛，目光在谢图南和时辰之间游移，似乎拿不准谢图南是不是生气了：“那我应该叫你……”

谢图南赶紧调整语气：“哈哈，我的意思是，我们差不多也是同龄人，叫‘老师’太生疏了，而且我也只是一个需要继续努力的小演员而已。呃，直接叫我的名字，谢图南，就行。”说完，他还顺便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美中不足的是这几个月他瘦了太多，脸颊肉一点都没了，左侧脸颊的酒窝几乎消失了，削减了他笑起来时的亲和力。

“那我们拍照吧，怎么拍？”时辰问。

“黎洛站中间怎么样？”谢图南又冲她笑了一下，“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漂亮孩子站中间。”

时辰瞄了他一眼，嘴角下撇，黎洛倒是有些害羞地微微低头，脸颊绯红一片。她依言站在中间，留下了三人第一张合照。

“几位老师快跟上，剧组就在前面了。”

黎洛在给时辰展示照片，谢图南于是抄起登山杖慢慢向前走。

“黎洛，能请你帮我和谢图南拍张合照吗？”时辰放低声音。

“当然。”黎洛看了他一眼，刚想开口叫住谢图南，就被时辰拦下来。“这样这样，把他的背影和我一起框在取景框里就好。”

向着前方那个踽踽独行的黑色背影，少年飞快跑了两步，对着镜头灿烂地比“耶”。

“咔嚓——”风把黎洛的发丝吹到了相机屏幕上，却没把时辰的话吹进谢图南耳朵。

剧组驻扎在海拔四千二百米的一片河谷平地上，营地是提前两个月用模块化预制件搭起来的，外墙刷了与山体同色的哑光漆，远看几乎隐形。走近才发现，每一间都是独立供氧的，墙内嵌着弥散式制氧管道，床头有流量可调的鼻吸接口，氧气浓度能在面板上实时显示。营地分三区：A区是演员休息舱，单人单间，配地暖、加湿器和遮光帘；B区是技术保障区，发电机、储氧罐、卫星通讯设备各占一间；C区是餐饮和医疗，中间用一条封闭连廊串起来，连廊里恒温十八度，铺了防滑地板，两侧有扶手，走起来像机场通道。

放行李的间隙，谢图南环视四周，心道这剧组真有钱。

“几位老师热身运动都做完了吧？我们准备开拍了，第31场，击剑小组体能训练。”

ACTION.

“预备——”谢图南深吸一口气吹响哨子，尖利的声音冲上云霄，仿佛要切断那两朵藕断丝连的云。

几位主演奔跑起来。各个机位的摄像机严阵以待。

“凭什么打我？你站着说话不腰疼！”按照剧本，时辰伸手推了谢图南一把。

谢图南的体重远远低于时辰预期——他轻飘飘地向后倒去。谢图南的平衡力远远低于自己的预期——虽然他下意识想挪动腿向后退保持平衡，膝盖却不争气地一软。

“诶！”旁边的黎洛惊叫一声。

时辰急了，一下子扑上去，自己也失去重心，抱着谢图南在地上滚了半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