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老板当久了，节目组还没确定提问顺序，周俊佑就率先开口提问：“是指人的一种气质或感觉吗？”

“是。”根据周俊佑提的问题，谢图南能确定自己要猜的词和“登味”一样，也是一种气质，所以他问：“是三个字吗？”

周俊佑有些惊讶地笑了笑，原来还能这样提问。他如法炮制：“是三个字吗？”

“不是。这种气质带褒义色彩吗？”

少年感，夸人年轻的话，应该是好词吧。于是周俊佑：“是。我这个词……是贬义词吗？”

谢图南眉眼一弯：“是。和年龄有关吗？”

周俊佑：“是。和年龄有关吗？”

谢图南：“……是。我有这种气质吗？”

空调尽职尽责地运行着，一股热风扑面而来，谢图南的发胶早已在泼水游戏中阵亡，此刻轻轻地翘起来，在风里抖动着。周俊佑一时有些恍惚，愣了两秒，他回答：“是。”还没等他问出下一个问题，谢图南的声音率先响起：“我知道了，我的词是不是‘少年感’？”

“回答正确！”

一阵掌声传来，循着声音一看，是程予乐。周俊佑再次露出那种精英范笑容，虽然自己输了，但眼里竟露出几分欣赏的神色，也鼓掌起来。剩下的嘉宾这才纷纷鼓掌。

收工已经快晚上九点。谢图南捏捏自己的脸，早晨的浮肿已经完全消退，此刻有点硌手。

“要不要一起吃饭？”程予乐卸了妆，素素的脸顶着那头小卷毛，显得更年轻生动了。

谢图南心里还在考虑要不要和他一起，身体已经很诚实地站起来，甚至在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情况下，已经往前走了两步——

结果周俊佑助理拦住了他。“谢老师，周总让你别急着走，他车在B2等着。”

晴天霹雳。兴尽悲来。乐极生悲。谢图南神色悲伤，看看小卷毛程予乐，又看看一脸班味的助理：“周总是要……”

助理：“周总就说了让您上车。”

B2停了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助理拉开侧门，周俊佑坐在里面。

“累不累？膝盖恢复的怎么样？”

谢图南一边疑神疑鬼，一边受宠若惊：“还好，还好。”

“那去泡个澡，放松一下，你这膝盖也得泡泡。”

泡澡？现在？和周俊佑？

“穿衣服吗？”谢图南一个不小心问出了心里话，脸瞬间涨得通红。

周俊佑玩味地看了他一眼：“你说呢？”

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停在一栋不太起眼的楼前面，门脸很小，没有招牌，门口站了个穿制服的人看见车来了就迎上来，叫了一声“周总”，然后引着往里走。进了门之后是一条走廊，灯光很暗，地板是深色石材，踩上去没有声音。走廊尽头是一扇木门，推开之后是一个独立的小院，院子里有一棵枫树，树下是一池热水，冒着白汽，池边铺了石板，旁边有个小亭子，亭子里放了躺椅和茶具。整个院子只有他们两个人。

谢图南换好浴衣出来的时候，周俊佑已经泡在水里了，背靠着池边，头仰着，闭着眼。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谢图南一咬牙，飞速扔下浴衣，顺着池边一溜进了泳池。背上的皮肤蹭在岸边，有点疼，但顾不上那么多了，他赶紧把肩膀以下全部浸在水里，只露出半截脖子和一颗头。

水汽很重，谢图南偷偷往旁边瞟，周俊佑的头发被雾气打湿了贴在额头上。就在这时，他睁开眼睛，两人目光瞬间对上。为了缓解尴尬，谢图南只好主动找话题：

“哈哈，周总，那个，您常来这里吗？”

“不常来，这地方是我一个朋友开的，平时不对外，就几个熟人用。”水汽氤氲，似乎连周俊佑的声音也一并柔化了。

啥意思啊大哥，我们很熟吗？谢图南心里直犯嘀咕。两人又安静了半晌，秋蝉不时鸣叫一声，除此之外一片寂静。

“你就没什么想问我的？”周俊佑忽然开口。

热水似乎把他的问题意识一并洗掉了。谢图南展开批评与自我批评未果，只好当复读机：“周总您就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不远处，周俊佑似乎是笑了一声。“好啊。大概两周前，你和林山雀，还有你经纪人去了哪里？”

谢图南精神一振，程予乐的猜测果然没错，就是周俊佑这家伙在派人跟踪他！

坐车来的时候，谢图南预言家血脉大觉醒，提前料到周俊佑可能会问这个问题（如果前段时间跟踪他的人真是周俊佑派来的话），于是在车上假寐，目似冥，意暇甚，实则早就想好了答案。

“林山雀要和我谈合作，让我出境拍视频发到她的账号上，我们那天去乡下拍摄了。”

“去拍摄了啊……”周俊佑的目光像探测仪一样扫视，似乎下一秒就要吐出冰冷的谎话鉴定结果，连汤泉水冒出的浓密蒸汽都抵挡不住。不过，他接着只是说：

“你们关系很好？”

真假掺半的话才最可信，抱着那样的想法，谢图南就这么做了。“周总，其实……”他故意支支吾吾。

“其实什么？”

“其实她是我前女友。但是我们已经分手很久了。”

周俊佑眼里闪过一丝惊诧。谢图南害怕露馅，垂下眼睫输出：“我特别惊讶她竟然会来找我拍视频。她和我约时间的时候，我想着我马上就要进组《剑出鞘》电影了，到时候可能没时间，所以想着早拍早完事。”

“《剑出鞘》，据我所知主捧的是时辰，你虽然是男二号……”周俊佑抬头看向天空，思考着什么。看周俊佑总算转换了话题，谢图南松了一口气，也跟着他的视线抬头看天空——或许是城市的光污染太严重，星星只有几颗。

《离人》里有一句歌词，“有人说一次告别天上就会有颗星，又熄灭。”他无端想起了拍完节目下楼去找周俊佑时，和程予乐的告别，张开嘴说拜拜，然后分别转身，背道而驰。这样一次普通的告别，双方都知道一定会再见的告别，也会有一颗星星熄灭吗？

“和颂最近投了一部男频古偶，和《剑出鞘》大概同档期开拍。等下我会让助理把剧本发给你，你现在这个阶段，古偶男一比电影男二更有性价比。”

啊？谢图南拨开前额湿润的刘海，不确定地问：“周总的意思是，我推掉《剑出鞘》……”

“去拍这个古偶，男一号可以直接给你，”周俊佑接着他的话，“当然，如果你愿意。”

不知道为什么，谢图南听到这个安排，心里本能地感到排斥。怎么回答呢？他静静地思索着。

脑子里闪过纷繁的思绪。周俊佑夺权成功了吗，他许诺的“男一号”算不算数？天上怎么会掉馅饼，男一号说给就给了？不会是针对他的杀猪盘吧。可老板都发话了，是不是应该就坡下驴？可开拍前夕拒掉电影，会不会给制片方带来麻烦？这部古偶会不会和玻璃大厦一样，遇到难缠的搭档？这部古偶的剧情和题材比《剑出鞘》更有潜力吗？作为演员，哪个对他未来的发展更有利？拒掉电影，“背叛”时辰，他会不会很伤心？古偶说不定要吊威亚，他这膝盖能拍吗？找替身的话会不会被骂？

纷繁的思绪中，周俊佑的一句话在耳边回响：

“让你知道游戏的边界在哪里。也让你明白，今晚你能走出那扇门，是因为我改了规则。”他稍作停顿。下次，规则未必会改。”

老登者，权也。老登自视为权力的拥有者，而想要巩固地位和权力，必须给出一些东西。登者不愿意给出权力，所以只能给出其他东西——钱，资源，机会，统称为“赐”。而登之所来，不仅源于“赐”种类的有限性，也源于“赐”这一行为的单向性——我可以给你，也可以随时收回。

算了，能靠自己的时候还是靠自己吧。

“周总，我很喜欢《剑出鞘》的故事，我更想拍这个。”

周俊佑扭过头，谢图南想象着不畏强权的革命烈士，想象着拼死觐见的朝堂言官，勇敢地没有移开目光。

“你……”周俊佑微微皱起的眉显示他有些疑惑，可眼睛里闪闪的光又代表着什么情绪？“既然你喜欢，那就按原计划去拍吧。”

谢图南观察着周俊佑的表情——眉头散开，面部表情恢复了平静，应该不是在说反话，自己看起来也不会拿到什么大后果。于是他说：“谢谢周……”

剩下的那个“总”字被淹没在汤泉里涌起的水花里——周俊佑直起身去拿放在岸上的水。听到谢图南的话音突然消失了，他奇怪地回头看了看，确定谢图南没晕过去才继续拿水的动作。

满脑子“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的谢图南像是石化了，周俊佑的肩膀胸膛和腰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出现在眼前——还好下半部分仍然在水里。谢图南这才放松一点，欣赏起他上半身的肌肉线条，像美术书上古希腊时期的雕塑，不得不承认周俊佑还是有几分姿色的，他心想。

“对了，我问你一个问题。”周俊佑故作轻松地喝了一口水，黑夜很好地遮住了他开始变红的耳垂。

谢图南竖起耳朵，洗耳恭听。

“‘登味’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