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包里的鲜血涌出，终归与宫装的红色不同，布匹经过染料的渲染才呈现出妖冶的红色，而鲜血从始至终都是。李聿接住倒下的怀恩，血溅上脸，他目眦欲裂——或许他也在疑惑，怀恩喜怒不辨的脸色下、坚硬如石的心肠中，流的竟是红色的血，和他一样。

又一个镜头怼到田小满的脸上——宸妃嘴角的笑瞬间消失，短刀没入怀恩胸口，牙齿也狠狠陷进她嘴唇，几滴鲜血涌出。

“咔，这条过了！”

侍卫演员的劲似乎太大，虽然剑刺穿胸口是借位，谢图南还是觉得胸口被震得发疼。心脏跳得很快，他就势翻身脱离时生远的怀抱，滑倒地上，背靠着道具龙椅。

“我的天，就跑了这么几步，我的心怎么跳得这么快？”谢图南捂着胸口，感觉眼前一阵阵发黑。

时生远表情复杂，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可只是慢吞吞站起来：“走吧，准备下一场。”

谢图南拍着自己胸口：“等等，让我缓一下。”

没听到声音，本来以为他已经走了。结果谢图南做了几个深呼吸，睁开眼时，发现时生远抱着手臂站在原地。

“你就没什么话想对我说？”时生远没有回头，只有声音传来。

谢图南想到了自己偷听到的前尘往事——时生远为了夏歆虹，把谢源的角色给了时辰，导致谢源被公司雪藏最后死亡。还能说什么？告诉他现在的谢图南并不是以前的谢源？谢图南叹了口气：“那你呢，你没什么话想对我说？”

空气安静了几秒。时生远这才缓缓回头看他：“你……最好别和时辰见面。”

想起时辰带他回家吃饭时，夏歆虹如临大敌的表情，谢图南一时有点想笑，一口气上来堵在胸口，他咳嗽了几声，才道：“那可不行。我前脚才和时辰说过几天请他吃饭，我可不当背信弃义之人。”

时生远的胳膊动了动，似乎想搀扶坐在地上的谢图南。可谢图南最后几个字说出来，那种复杂的表情又出现在他脸上。

背信弃义之人。夏歆虹就是这样的人。为什么会爱上她？明明很讨厌这样的人，可为什么自己也快变成这样的人了？

微妙而突兀的恼羞成怒让时生远收回了温暖的援手，吐出冷冰冰的话：“你还年轻，这样只会让导演和制片觉得你小题大做，那么多老戏骨照样亲身上阵飞檐走壁，更不用说这种强度了。赶紧调整状态吧。”

谢图南已经没力气反驳他了。这时，一只手搀住他的胳膊，用力把他往起拉，谢图南心跳平静了些，顺着这股力站起来，拉他的人还踉跄了一下。谢图南定睛一看，竟然是田小满，她一手抓着谢图南，一手扶着略显沉重的头饰，眼睛还瞪着时生远的背影。

“呸，装什么清高，影帝提名也不能把嘴里吐出来的大粪变成金子。”田小满对上谢图南的目光，瞬间扭开头：“和你没关系，老子单纯这样恶心自视甚高的老登。这男主角，还不如让程予乐来演。”

“阿嚏！”程予乐打了个喷嚏。

林青山紧张地看了他一眼，默默抓起遥控器调成了27度。

老中医收回把脉的手：“恢复的很好，但又没有那么好。心病还须心药医。”

程予乐笑了笑：“心药难得啊。”

老人也“呵呵”的笑了：“我看未必，不是不能，恐怕是不愿。欲求不满则生怨，怨气一生，心、肝、脾胃都受损。小程啊，干嘛非要和自己过不去呢？随心而动，方为大道。”

程予乐看向窗外。雨已经停了，天空是白色的，天光此时竟有些刺眼，照得灰白色的水泥路也没那么萧瑟了。

剧组的水泥地面被铺上了一层细沙，更加复古。怀恩顺着路回到住处时，门是虚掩的。

他推门进去，看见李聿坐在他榻边，面前铺开三件新狐裘，白的、灰的、玄色的，毛色油亮，一看就价值不菲。那件旧的——洗得发白的、领口绣着“聿”字的旧狐裘——被单独叠好，放在枕边，压着一只木匣。

怀恩在门口站了一息，然后合上门，走过去，跪下来：“陛下怎么来了。”

“来送赏。”李聿抬了抬下巴，示意那三件新的。

怀恩没看那三件新的。他的目光落在枕边那件旧的上面，伸手摸了一下领口那个字。

聿。

“谢陛下。”

熏香缭绕，烛影晃动，绸缎布料在行礼时贴上怀恩的腰，腰线清晰，盈盈一握。李聿就在这时开口：“朕亲自送赏，你就如此回应？”

短暂跳出一下怀恩的角色，做回谢图南两秒钟。来了，这难以言喻的情节还是来了，谢图南深吸一口气，可不能被时生远看扁了！他想象着为了演这些情节看的狐妖勾引人的电视剧。

拼了！

怀恩向前一步，灯烛把两人影子叠在一起的距离。他伸出食指，轻点了一下李聿的鼻尖，随后用那手指钩住腰封，慢慢抽松。外袍滑落在地，里衣露出来。

香炉里的烟被他的动作搅了一下，缭绕地缠上他的袖口。怀恩跪在床榻边，手隔着龙袍下摆攀上他的大腿，桃花眼一挑，仰视着李聿：“如此回应，下次被贵妃娘娘拿走的，就不止这狐裘了吧？”

谢图南明白自己的耳朵肯定红透了。然而近距离揭开了伪装，时生远起伏的胸口和腿部的微微颤抖不会骗人，哈哈哈哈，他肯定也尴尬极了！不是自诩为中戏骨教训自己吗？明明他也不是100%完美的伪装者。不过时生远虽然长得一般，但是这个肌肉确实感觉不错，不知道他是怎么练的？算了，问他他估计也只会说，“青年演员不是健美运动员，不该如此不务正业”。

那只不安分的手猛然被抓住。“朕不会允许属于你的东西被拿走。”

“是吗？”怀恩似笑非笑。

时生远脑子里“咯噔”一下，谢图南这一笑，把他硬生生拉出了“李聿”这个角色。他没有忘词，也可以继续走戏，但他很清楚的知道，自己已经出戏了。最先出现的是恐惧，为什么自己会突然脱离角色？以前从没出现这种情况。随后是心虚，几年前抢走谢源角色，是不是真的做错了？最后是愤怒，努力了这么久，为什么还是做不到纯粹的沉浸表演，为什么还是会暴露自己的情绪？

“这条重拍。”时生远“腾”一下站起来，谢图南直接被掀翻在地。

“啊？这条很好啊，有什么问……”看到时生远的脸色，导演也发怵，只好顺着他来。

结果，在时生远的坚持下，这场戏翻来覆去拍了几十条，他还是不满意。在一次蹲下又站起的时候，谢图南终于支撑不住，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要是能甩开所有事，就此躺平就好了。倒在地上失去意识的前一秒，谢图南这么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