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嘀——嘀——嘀——”

地铁开动了，车厢里的人往同一个方向倒去，像被风吹得直不起腰的豆苗。

女孩气沉丹田，两条腿叉开站立，靠着三角形的稳定性站稳脚跟。就在这时，旁边某个倒霉蛋不幸失去重心，直直撞向她。

女孩慌忙转移重心，两只手徒劳地向空中抓去——

后仰的速度减慢了，道歉声开始在车厢里此起彼伏。可那句“对不起”卡在女孩的喉咙里——眼前是一个180cm+身高的大帅哥戴着黑口罩，目光哀怨。女孩低头一看，自己正死死拽着他的卫衣外套抽绳。

女孩赶紧松手。她盯着那双眼睛：“你是，谢……”

谢图南魂都要吓飞了，赶紧打断：“不用谢！”

女孩心领神会地闭上嘴。地铁飞驰而过，强冷车厢的风吹得他的刘海一跳一跳的，女孩的目光从他的头发丝移到眼睛，再到拉的严严实实的外套。还没入秋呢，不至于这么冷吧？

女孩低下头呆呆地盯着自己穿着的短袖。地铁到了下一站，人开始像沙丁鱼罐头层层堆叠，等她抬起头，黑口罩帅哥早已消失不见。

谢图南心跳如擂鼓，跟着高德地图的指示在地铁站穿梭。今天早上刚出小区就被人群围堵，约好的车压根开不进来，情急之下，谢图南化身一条狡猾的宽粉，一路狂奔进了最近的地铁站，决定坐公共交通去剧组。

没跑两步就气喘吁吁，自己真该多休息了。谢图南伸手整理卫衣帽子，刚刚地铁里差点没被那女孩拽住抽绳勒死，想到这，他的心又是一阵突突跳。

好吓人，自己不会突发心血管疾病马上驾鹤西去了吧？他看看表，惊觉自己要迟到了，掏出墨镜把包往后一甩就小跑起来。

软件显示从地铁C口出，谢图南拐了个弯，看到一截长长的自动扶梯。电梯徐徐上行，灰色的天空在视野中出现，预言中的晴天似乎并没有出现。他感到一阵眩晕，赶紧扶住扶手，缓了一会儿，才不死心地掏出手机，打开天气预报。

“十点左右要下雨，活动改到室内了。”

工作人员小纪正在讲他的日程安排，滔滔不绝，程予乐盯着桌上那份排期表发呆，他一点也不想听。

“下周先安排您和《雾里看花》的导演见一面，还有一组宣传照要补拍。然后下个月初有个品牌活动，是公司这边帮您接的——程老师？您在听吗？”

开小差被发现了。目光似乎经过一个熟悉的名字，程予乐不想暴露自己神游天外的事实，于是决定用问题避开回答：“周总不是休假了吗？”

他揉了揉眼睛，定睛一看，发现“对接人”一栏写的是“周伟伦”，不是“周俊佑”。程予乐失笑，忽然意识到周围突兀的安静，他抬起头看小纪，对方面部肌肉紧绷，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程老师，您也认识郭百川？”小纪露出一个僵硬的微笑。

郭百川？那是谁？程予乐再次扫视排期表，在表的底部发现了“郭百川”这个名字，他是一个微博活动的对接人。

有问题。程予乐轻轻往后一靠，微微仰起头俯视着小纪，露出一个志在必得的微笑。

娱乐圈多年的摸爬滚打此刻起了作用，那笑容就像某种厉害的化学试剂，溶解了小纪脸上的紧张。他转了两圈手里的笔，忽然叹了口气，像是憋了很久终于找到一个可以诉苦的人：“您可能也感觉到了，公司最近氛围不太对。之前周总休假那阵子，好多事都是颜总那边在管。我们下面的人被折腾得够呛——今天这个领导签了字，明天换个人又说不行，一个物料来回改八遍，品牌方都打电话来骂人了。”

小纪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往下说。

程予乐知道此刻自己不能追问，只轻轻点了一下头。

果然，小纪朝他这边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然后最近吧，周总那边好像……有动静了，艺人统筹部、市场部、品牌中心，好几个之前被赵总那边压下去的人，忽然都‘恢复工作’了，比如郭百川。”

他停了一下，缓缓坐直了，眼神在程予乐和排期表之间瞟来瞟去。后悔、缺乏安全感的典型表现，程予乐判断，于是他迅速给出一颗定心丸：

“看来，我签的约没错。”

小纪听到这话，像是确认了什么，整个人明显放松了。他甚至笑了一下：“程老师您放心，您这个时间点签约，资源只会比之前好。”

这么说，周俊佑正在暗中夺权，而颜拓和金曼那群人并没有看上去那么顺利。这样就说得通了，按理说制造爆炸事故想杀死谢图南的人没达到目标不会轻易停手，但谢图南最近连小事故也没遇上，只是疑似遭到了跟踪……跟踪？难道跟踪他的人不是金曼的眼线，而是周俊佑的人？周俊佑会想保护他吗？

“行，那就按这个走。”程予乐把排期表往小纪面前一推，合上笔帽——

“咔。”

谢图南顺势往龙椅上一歪，低头查看血包道具。刺客的演员力度太轻，戏服里的血包并没有被戳破，所以导演喊了“咔”，这条又得重拍。

这一场戏发生在皇帝李聿与怀恩“同舟共济”后的“同床异梦”阶段，两人相互猜疑试探，互生嫌隙，但看到有刺客要刺杀李聿，怀恩仍然冲上去挡在了他前面。

“《宫墙柳》第639场，ACTION！”

宴会，众人推杯换盏，一片歌舞升平。怀恩坐在角落的位置，小口啜饮杯中的美酒（实则是葡萄果汁），目光追随着大厅中央的宸妃，她身着西域裙装，正翩翩起舞。

怀恩又喝了一口酒，盘算着李聿安排的刺客就要上场了——皇帝李聿为了扳倒掌握实权的柳氏，自导自演了这场遇刺大戏，目的就是给柳家扣上“谋反”的帽子。

宸妃已经通知到位，至于能不能把握住机会，就要看她自己了，怀恩心想。李聿若想巩固皇权，必须拉拢西域，而来自西域的和亲公主宸妃便是一枚好棋，在这场皇帝自导自演的刺杀局中，若她能挺身而出，做出为皇帝挡刀的姿态，李聿于情于理都会对她另眼相看——

即使李聿猜疑他。怀恩放下酒杯，眼眸低垂，即使李聿出于猜疑和忌惮一步步架空他的权力，自己仍在为他筹谋，怀恩有些自嘲地想。

鼓点越来越密，就在这时，宸妃旁边的红裙伴舞忽然抬手，一道袖中丝直指皇帝李聿的面门，宸妃向前一扑，为李聿挡下了那发暗器，摔倒在一旁。

身着夜行衣的刺客从大殿的四面八方涌出，刀剑交锋锵然作响，惊呼尖叫此起彼伏。怀恩一抬手碰倒酒杯，装出一副慌乱的样子，在混乱的局势中眼观六路——刺客倾巢而出，宸妃奋不顾身，而最终被留活口的刺客会指认柳丞相，一切似乎尽在掌握之中。一个刺客被侍卫劈飞了，重重砸在怀恩面前的桌案上，怀恩猛地被掀翻，倒在了地上。大殿的天花板赫然出现在视野中，一块砖动了一下，灯光溢出，人影显形。

不对！尽管李聿不让怀恩参与“遇刺”的筹划，但怀恩仍然掌握了他们的最终计划——根本不会有刺客从天而降！有没有可能计划临时更改？又或者是他的信息并不准确？在这些问题冒出来之前，怀恩已经行动了。

宸妃倒在舞台角落，捂着汩汩流血的手臂，看向那道从天而降的黑影，目光森然，嘴角噙着一丝冷笑。

龙椅上的李聿眉头紧皱，右手握住佩剑的剑柄，两个侍卫把他夹在中间。看到怀恩直直冲过来，那侍卫竟以为他要趁乱刺杀皇帝，拔出剑一把刺过去。

几个摄像机迅速拉近，一个对准谢图南的脸，一个对准剑尖，一个对准时生远的脸，一个向上对着降落的刺客，剩下一个拍着全景。剑没入左肩，并没有阻挡怀恩的前进，直到剑尖从背后探出，怀恩猛地伏在李聿肩头，把他往后一推，刺客的短刀深深刺入怀恩的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