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自己与这位高高在上的神明，像极了古时那些遵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伴侣。素未谋面，只因命盘上所谓的天作之合，便被捆绑在一起。对方是谁不重要，性情如何不重要，有无情意更不重要，重要的是名分已定，拜堂之后，从此一生捆绑，不可悔改。

她的意愿，她的情感，在这既定的命理面前，是可以忽略不计的。

委屈和失落淹没了她。她看着司辰那张完美得不真实的脸庞，一股混合着不甘和难过的冲动让她追问：“是因为只有我能救你，只有我的存在，能帮你稳固神魂，所以你才选择我，是吗？”

她避开了爱这个字眼。

司辰并未回避，带着一种神性的坦诚，她微微颔首：“是。你的命格与愿力，是吾复苏的关键。”

果然如此。苏织锦的心直直地沉了下去，刚才那点细微的伤心膨胀成了实实在在的钝痛。她的一切价值，似乎仅仅在于她是一剂对症的良药。

苏织锦望着她，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负气：“那您现在算是完全活过来了吗？”

“得益于你的愿力，神魂已然稳固。”

“所以，我的作用已经完成了，是吗？”苏织锦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失落，“既然您已经恢复，那我这个凡人，现在还有什么用呢？”

神明完美无瑕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困惑的神情，她微微偏头，像是遇到了一个无法理解的法则难题。

“作用？”她重复了一遍，随即认真地回答，“你是吾之伴侣，此身之归宿。此乃命理之约，并非一时之用。”

苏织锦深吸一口气，语速快了几分：“好吧，既然已经是恋爱关系了，我总得知道具体要做什么。和神在一起后，我必须履行什么义务呢？需要和您住在一起吗？需要每天向您请安吗？或者，我需要在家里摆上您的神像，早晚三炷香？”

她一连串的问题让司辰沉默了片刻。

“都不需要。”

“什么都不需要？”

“嗯。”司辰轻轻点头，长裙曳地，“如常生活即可。你我之间，并非主仆，亦非神与信徒。”

“那我该怎么对待您？”她有些茫然地问。

司辰向前走近一步，清冽的草木香气淡淡萦绕过来。她看着苏织锦，眼神是纯粹的平静。

“随你心意。”她说，“待我如待常人，亦可；偶尔想起，亦可；若你愿意，前来山中相伴片刻，亦可。神的时间漫长，不争朝夕。”

苏织锦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位美丽圣洁，却又疏离得如同镜花水月的神明，内心天人交战。

这位神明大人美则美矣，可这恋爱关系实在太过离奇，好多细节含糊不清，让她心里七上八下的。她偷偷抬眼瞄了瞄司辰那不食人间烟火的侧脸，一个极其大胆、甚至有些亵渎的念头冒了出来，压都压不住。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赴刑场般，视死如归地开口：“那个，尊敬的神明大人，我还有一个问题。”

司辰闻声，目光静静落在她脸上，示意她继续。

苏织锦站在原地，手指绞着衣角。她脑海里两个小人正在激烈打架，一个尖叫着快闭嘴你在对神明说什么鬼话，另一个却怂恿着不问清楚以后更尴尬。最终，那点破罐子破摔的勇气占了上风。

“就是，我们既然是这种关系了嘛，”她含糊地比划了一下，“那您会有那方面的需求吗？”

苏织锦感觉脸颊像在发烧，眼神飘忽，就是不敢直视对方。她感觉自己像个登徒子，虽然对方是神。

司辰长而密的睫毛轻颤了一下，圣洁空灵的嗓音带着纯粹的疑问：“哪方面的需求？”

被这么一反问，苏织锦更是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脸爆红，热度一路蔓延到耳根。她憋了足足有半分钟，脸涨得通红，在脑海里那些“情/欲”、“doi”、“同/房”、“□□关系”等等黄色废料的词语中疯狂搜索，终于憋出一个不那么冒犯的词。

心一横，眼一闭，挤牙膏似的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生、理、需、求。”

片刻后，在苏织锦几乎要窒息的前一秒，她听到了神明的回应。那声音依旧空灵圣洁，语气再自然不过：

“当然有。”

“？！”

苏织锦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在她的想象里，神明应该是不食人间烟火，没有七情六欲的超然存在，喝露水吸灵气的那种，竟然真的有凡俗□□的欲/望。

司辰看着她惊愕的模样，觉得有必要进一步解释。

“神并非顽石枯木，也有七情六欲。阴阳相合，万物化生，伴侣之间的灵肉交融，本就是天地法则之一。你既为神的伴侣，自然之事，有何不可？”

苏织锦懂了。和玄幻小说里的双修差不多一个意思。

苏织锦声音细若蚊蝇，含蓄地问：“那个，就是，我们需要阴阳交合吗？”

问完这句，她感觉自己的头顶快要冒烟了。

司辰的目光落在她绯红的耳根上，缓缓道：“你是凡人之躯，神魂脆弱，无法直接承受神/交。强行结合，只会令你魂飞魄散。”

苏织锦哦了一声。说不清是庆幸还是遗憾。

“不过……”

司辰的话锋微妙地一转。

苏织锦抬头。

“若你心中有所想，有所愿，神自有办法让你能够承受。可入梦，神交魂契。亦可附于凡人之躯，予你真实触感，山间草木，林中走兽，乃至山下街巷任意一人，皆可暂为神念容器。”

苏织锦听得头皮发麻：“附、附在别人身上？”

“仅是借形寄念，如月光暂居池塘。”

苏织锦想了想，还是觉得很奇怪。她偷偷抬眼，看向几步之外静立的神明。

司辰站在那里，周身自带柔光，圣洁得不染尘埃，却也疏离得像山巅的雪。

“所以，按照您的意思，我们之间这种恋爱关系，就是名义上我归属于您，是您的伴侣。但只要我保持绝对的忠贞，不与别人产生情感或□□上的纠葛……嗯，用凡间的话说，就是不出轨，那么，在其她方面，我其实拥有完全的自由？我可以像以前一样，住在自己的房子里，逛我的街，和朋友吃喝玩乐，甚至可以很久不来落云山见您，也不会受到任何束缚或者惩罚？我的生活，除了不能另寻所爱之外，一切照旧，是这样吗？”

她问得极其认真。

司辰静静地回望她：“是。神不干涉你的凡俗喜乐。”

苏织锦吁出一口气，心头的大石总算落了地。她苏织锦还是那个可以躺平，可以摸鱼，可以尽情享受人生的苏织锦。长生不老作为附加福利，听起来不亏。

“神允诺你尘世的自由，这是法则的公正。但是，苏织锦……”

司辰微微停顿，那双看尽沧海桑田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期盼的情绪。

“在这漫长的，唯有你我相伴的时光里，”司辰的声音轻柔得像山间的云雾，“如果可以的话，请你……试着爱我。”

不是命令，不是要求。不是神对凡人的恩赐。

是神在请求爱。

神在此刻，像一个初涉情爱的人，小心翼翼地捧出自己的心意，等待着另一颗心的回应。

“神拥有无尽的生命与力量，但神的国度，有时也难免寂寥。你的爱，苏织锦，无关我的复苏与力量，它本身，就是我所珍视的、独一无二的星辰。”

苏织锦怔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她可以轻易答应不背叛，却无法轻易许诺去爱。

看着司辰那双此刻似乎也因这番直白的表露而微微闪动的眼眸，心中最柔软的某个角落，被轻轻触碰了一下。先前被当作工具的委屈和失落，在这一刻，被抚平了些许。

她忽然意识到，神，似乎也并非全然无情。

“神明大人，”苏织锦开口，声音比先前柔和了许多，褪去了防卫的尖刺，“我没办法在此刻就承诺给您一份炽热的爱，那对您对我，都不够诚实，但是……”

司辰专注地凝视着她，仿佛在聆听世间最重要的法则。

苏织锦顿了顿，整理思绪，目光不闪不避地迎上那双美丽的眼眸，“但是我可以保证，从今天起，我会认真地看着您，试着去了解您，不是作为高高在上的神，而是作为司辰，我的恋人。”

司辰周身的光晕轻颤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