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茂对她行礼:“夫人见谅,这是家主的书斋,里面东西颇多,怕弄乱了,往常除了家主,只有洒扫的人才能进,就连禾姑娘也没来过。是小人一直忘了传令,他们这才会把夫人拦在门外。”
他三言两语将事情解释清楚,姬於越心中暗笑,猜到此事定然不是他忘了,而是陆孚青忘了。
不过温茂既已这样说,她也就领会了其中含义,不再多言。
温管事推开门请她进去,陆府的书斋极大,屋内铺满了青砖,她此时才明白何为巽字架——原来斋中书架竟列成了八卦阵势,其中又以天干地支分门别类,虽然密密麻麻地摆满了书册卷轴,但一切都井井有条。
她依言找到了桐木匣子里的那本账册,却不由被一旁的坤字架所吸引,那上面整整齐齐地放着一排排舆图考和志怪集,许多都是姬於越从没见过的。
从前在家里时,她最喜欢看这类书,总幻想着自己有一天要像故事里的大侠一样仗剑走天涯,踏遍世间山水。
不过……后来她发现原来世上没有那么多畅快自由的事,就譬如,眼下那火焰纹饰就逼得她连读这些闲书的心境都没了。
姬於越暗叹口气,抱起那本厚厚的账册,与温茂一起走出了书斋。
*
每月十五,陆氏都有月议,家主与长老们齐至千金堂商议本月族中的事宜。
陆孚青已许久未曾参与月议,今次原本要去,结果十四日夜里病情有所反复,他喝了药后,第二日早晨额头还是烫的。
姜重山来寻人时,姬於越将这病情一讲,便由她代陆孚青去。
这样来回一折腾,他们到千金堂时有些迟了,大门紧闭,屋内传出人声,月议竟已开始了。
姜重山皱起了眉,一推开门,就看袁献坐在主位上,正慢条斯理地拨弄着手中暖炉的香灰。
听见声音,袁献挑眉看了过来,仅剩的那只眼轻飘飘地往两人身上一点,就又低下了头去,淡淡问:“李长老,怎么停了?”
姜重山盯着袁献,面无表情地道:“袁长老,人还未齐,你怎就自作主张开始月议了?”
“我等可不像姜长老你得家主青睐,得以住在府中,走几步便到了千金堂。诸位长老之后还有旁的事宜要处理,我们久候家主与姜长老未至,自然只能先行开始了。”
这明显是句谎话,但姜重山是个不会与人撕破面子的人,闻言竟被噎了一下,最后道:“家主被事情绊住了脚,此次月议,由夫人代家主前来,请诸位重复一遍方才议过的事吧。”
姬於越万万没想到,他想了好一会儿竟只给出了这样一枚软绵绵的钉子,这位姜长老当真是……
听闻这话的袁献站了起来,将主位让给了姬於越,皮笑肉不笑地回:“那是自然,夫人请坐,我们方才其实并未说什么要紧的。
“先是论及田庄减租一事,今岁少雨,夏季本就酷热,入秋后愈发反常,庄稼长势不好,有五座田庄歉收,要求咱们减免佃租。佃户们还合名写了信来,其中多提及家中老小,字字泣血。我等方才商议过后,已决定给他们减免三成佃租,待往后丰年再补上。第二是……”
“且慢。”姬於越出声时,袁献愣了愣,毕竟他一直以为这位瞧起来连算盘都不会用的夫人听不懂这些。
她问:“袁长老说的这些田庄都在何处?那合名写的信,又可否能取来一观?”
“这五座田庄都在沱郡,三座在鄢州,两座在荆台。信在此处,夫人请过目。”
她只随意看了两眼信,就把它放到了一边,笑了笑:“真是巧了,前些天我刚与家主一起看过账,这五座田庄去岁就说天旱歉收,已减免了三成,今年又是如此,连理由也不改动一下么?”
袁献道:“夫人常居关外,兴许不知道,近几年大晏朝各地确实常有旱涝天灾,这也不是咱们能够左右的事。”
她道:“真论起来,梋州的旱情可比鄢州和荆台严重多了,但梋州的田庄却未曾提及此事,姜长老,这是为何?”
姜重山一怔,然后立刻领会了姬於越的意思:“回夫人,自前岁起,咱们供给庄上的稻种就换成了新的乌霜稻,能比寻常的稻谷多种一季。渚郡与沱郡都是适宜这种稻谷生长的地方,梋州的佃户既然能交上租,那鄢州与荆台肯定也能。”
不顾袁献逐渐变得难看的脸色,她点点头,继续道:“这封信言辞恳切,落笔工整,寻常佃户识字者尚少,如何能写出如此文采斐然的信?兴许是有人借机浑水摸鱼,袁长老要明辨。”
此话毕,对面袁长老的面色已黑如锅底,姬於越道:“佃租一事就先如此吧,若袁长老还有疑,往后可私下再与家主探讨。你方才说的第二件事是什么?”
他整了整神容,道:“第二是天香绣庄的事,前掌柜吴氏因以次充好之事被逐出了族中,但他走前还有些烂账未清,其中有一批十分金贵的容安织锦,据他所说,家主支取了十匹。按理说族中一切家主皆可调用,但……”
他这样一影射,在座的长老或多或少都露出了不悦的神色。
姬於越皱了皱眉,天香绣庄,说的不就是他们当时去查账那事吗?她记得当时陆孚青分明说的是让吴氏去找温茂走账,但后来他们就马不停蹄地赶去了畹城,如今却是有口也说不清了。
不论真相是吴氏离开前反咬了他们一口,还是有人授意他如此做,总之最后都是为了抹黑陆孚青。
行商算账最忌讳公私不分,许多氏族都是因此落败下去的,这样一盆脏水泼下来,不给个说法恐怕不能服众了。
她正有些犹豫此事如何回复,就听姜重山道:“这事我有所耳闻,家主分明从私库拨了银子出去,温茂那里定有记录,那吴氏竟给私吞了么?”
原来陆孚青百忙之中也没落下这事,她松了一口气。
魏长老点头道:“原来如此,那之后我去找温管事查一查,若真是他独吞了。姜长老,他是你荐来的人,又是你的同乡……”
“我自然会去找他追回这笔钱,若找不着他,我会替他补上,毕竟此事是因我识人不清而起。”
“那便辛苦姜长老了。”袁献皮笑肉不笑地道,“然后便是第三件……”
之后各项事宜都没什么异样,又有姜重山听着,她也放下了心。
袁献料得不错,她并不如何了解关内的境况,更不知道陆氏盘根错节的账目,旱情一事纯粹是瞎猫装上死耗子。
前些天姬於越刚在小陆家主那里听过这事,无意中留了个印象,眼下立住威了,也是好事一桩。
直至月议结束,众人皆散去,待到堂中只剩袁献与姬於越时,袁长老才站了起来,深深看了她一眼:“我原以为夫人应当是个聪明人。”
姬於越挑了挑眉,狐疑地道:“袁长老何出此言?”
“不知夫人从前有没有听过一个传闻,说家主命中带煞,为人薄情,自父母至妹妹,无不为他影响。夫人若知道分寸,就该离他远些,毕竟谁都看得出两家联姻只是权宜之策,夫人大可以置身事外。”
这话说得满含深意,袁献以为自己已讲得够明白了,岂料那女子只是粲然一笑:“想不到袁长老还信命理之说?这不都是话本戏词里才会用的,因为能让主角看起来命途多舛,这样才会好看嘛。”
袁献被这反应噎了一噎,然后才再次挂上面具般的笑容:“夫人说得是。”他顿了一顿,确认自己脸上的表情并无疏漏,才继续道,“不过,我还是要提醒夫人,家主是个天生的商贾,多疑之人是少不得算计的。恐怕你一片丹心,他也只会待价而沽。”
“这倒是。”姬於越煞有其事地点点头,“多谢长老提醒。”
他为这敷衍态度笑了一声,拂袖而去。
一出千金堂,姜重山就关切地道:“袁长老方才单独与夫人说了什么?”
姬於越眯起眼对他笑了笑:“探讨了些许谶纬玄说。”
姜重山:“?”
回到青枝馆时,陆孚青已起了身,她一进屋,当先就往快熄的火盆里添了些炭,又问:“喝过药了么?”
“嗯。”他轻轻点了头,沉默了片刻,才道:“其实你不必如此,陆氏内部的小打小闹并不会影响敕羌,你不用为了我得罪袁献。”
闻言姬於越手下一顿,原来千金堂的事这么快就传过来了,小陆家主在族中的势力恐怕并不如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弱。
她回过头看向他,眼中的笑意明亮得有了蛮横的意味:“我乐意,谁也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