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自小在芜陵这样的水乡长大,陆氏兄妹的皮肤不似关外之人粗糙,是以姬於越的尾指只是轻轻扫过,立刻便察觉到了异常。
她犹豫了一下,心头念了八百遍“般若波罗蜜”,又道自己可不是登徒子,只是关心别人,这才稍稍拨开了陆孚青的前襟。
她低下头去仔细瞧了瞧,一道深红的疤痕横贯了他的锁骨处。
看这位置和颜色,当时想必十分凶险,若再重些,世上大概就没有这么个人了。
若按小陆家主之前的习惯,他在前往敕羌与姬氏联姻之前,至多只在芜陵城中走动,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氏族间与江湖上又怎会全无传言?
姬於越心头飘过一缕疑云。约莫是衣裳敞开太久受了凉,软被之中的人影在半睡半醒间咳了几声,她连忙把这个脆皮公子的衣衫给拉了上去。
但这样一咳,陆孚青醒过来了几分,姬於越干脆叫醒了他,看着他把药喝完,才让他躺回去。
他额上的温度好似降了些,但不大明显,姬於越心中着急,又想到柳七说药恐怕没法立刻起效,只能一直在旁陪着。
长夜漫漫,她的眼皮子上下打着架。
为了抵抗困意,只能凑到陆孚青身边,对着昏迷的人絮絮叨叨:“你这病得也太奇怪了,像中毒了一样。嗯……我没怎么病过,生病的人都是这样吗?快好起来,可别烧成呆头鹅了……呼……”
姬於越念着念着,连自己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最后脑袋一歪,和他的头碰在一起,还是睡了过去。
大概是睡着时姿势太奇怪了,那晚梦里姬於越觉得自己就像戴着木枷一般,一直侧着头,不论如何都没法回正,心中又吊着事,是以第二日一早便焦灼地醒了过来。
甫一睁眼,她便对上了一双带着审视意味的灰色眼眸,其中不含恶意,只是太冷静,让人一时如坠云雾,忘了呼吸。
这一瞬,姬於越甚至没记起自己在何处,只是电光火石之间,她感到自己好似在哪里见过这样的眼睛。
下一刻,记忆终于回笼,她立刻坐了起来:“你醒了么……呃!”
“落枕了?”陆孚青也拥着被褥坐了起来,因发热而变得沙哑的语声中带着轻松的笑,仿佛刚才的眼神只是她的错觉——毕竟倒着看时,人的眼睛总会显得冷漠狠戾,即便那是一双含笑的眼。
她转了转脖颈,又是一股酸痛直直钻进肉里去,她只能放弃了:“约莫是的,不打紧,待会儿就好了。倒是你,觉得如何?”
“好多了。”
姬於越探了探他的额头,果真已没那么烫了。
“那就好。你昨日突然晕过去也太吓人了,我问柳七,他又是那一套说辞。你这毛病时常犯么?下回要晕前能不能有个预兆?”
陆孚青顺着她的话,一本正经地点点头:“也是,行事须得未雨绸缪,才能有备无患,下回我要晕倒前一定提前与你说,我准备如何晕、几时几刻晕、要晕多久……”
话到此处,两人都觉得荒唐,齐齐笑起来,仅剩的一点怪异的氛围也消失了。
姬於越蓦地道:“你昨夜昏了头,讲了好些梦话。”
“是吗?”他眉梢微挑,“我说了什么?”
“我听不大清,总之都是些……”
她话没说完,陆孚青忽然倾身逼近她,转瞬之间,两人几乎呼吸相闻,他又刻意放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问:“都是些什么?”
姬於越一抬眼就能看见那双曙色微光一样的眼睛,像冬日河上的晨雾,让人不敢长久地凝望,于是她下意识地转开了头……
然后立刻捂着脖子倒吸了一口凉气:“好痛!”
那厢陆孚青笑出了声,一面笑,一面退开来:“阿越,我诈我。”
她揉按着自己的肩颈交接处,哼了一声:“你不也在诈我吗?”
“那就算我们扯平了。你若想问什么,可以直接些,我如今……恐怕没什么精力再与你猜谜。”他笑笑,复又躺了回去,“能不能说,我也会直接告诉你。”
低哑的尾音带着几分倦意,羽毛一般柔柔地拂过她的心间,她点点头:“我知道了,我眼下没什么想问的。”
“嗯……”他说着,很快就再次沉睡过去,窗外的朝阳刚刚升起来,一夜过去,高热导致的绯红从他面颊上褪去,阳光下他的脸色又恢复了病态的苍白。
想起柳七的叮嘱,姬於越轻手轻脚地从屋中退了出来,转而去熬下一罐药。
*
这病来得凶猛,陆孚青整日都捂在被子里,猛药也喝了六七日,柳七才勉强点了头,给他换了新方子:“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就你这样的,恐怕往后还得反复几次。这些日子切记,不能耗神,更不能受寒,好好在屋里坐着罢!别的忌口你自己也知道,我就不说了,否则你又要觉得我多话。”
这些日子见得多,姬於越也多少能看懂些柳七那龙飞凤舞的字了。
她盯着新的药方看了会儿,辨认出其中的药材比之前的温和了许多,用量也少了,确实是好转的迹象,心中的石头这才落下大半。
看完了病,柳七推开门,立刻“咦”了一声:“下雪了。”
姬於越凑上前去,只觉一阵算不上疾的寒风扑面而来,有什么东西被风裹着飘到了她脸上,然后立时便化了,成了一粒粒冰冰凉凉的水珠子。
这是今年芜陵的第一场雪。
陆孚青披着大氅拢着手炉,坐在榻边,一转眼姬於越已到了院中,眉梢眼角难掩喜色。
柳七站在廊下问她:“你不是自小在敕羌长大么?那可是比醴京还北的地方,难道不下雪?”
“这你就不知道了。”姬於越脚下轻点,他们还未看清,她就到了柳七身边,“大漠里天干,雪和雨都难见,从小到大我也就见过一回。雪落在沙丘上,一觉醒来满眼金色都变成了白。”
两人正说着话,门槛边出现了一角白袍,柳七皱了眉:“你又是做什么,刚说过不能受凉。你也看雪?芜陵每年都要下好几场,你还没看腻?”
陆孚青无奈道:“往年的账册都放在书斋里,眼下需要。”
柳七挑眉:“你这样过目不忘的记性,居然也要翻账册么?”
他往日里并不多事,兴许也是因这次陆孚青实在病得严重,所以他才会如此强硬。
“还是确认一下为好。”
“这简单,我去给你拿。”姬於越探出个头来,“在哪里?什么样的账册?”
“书斋的巽字架上,左数第二层有一个桐木匣子,你将最上层那本拿来便好。”陆孚青几乎是顺着她的意说了出来,话音落地,他才想起些什么,但越姑娘的身影已消失在了月洞门外。
书斋外居然站着两名护卫,这是姬於越未曾料到的事,而两名护卫又伸出手将她拦了下来,这就让她更加惊讶了。
行过礼后,其中一人道:“夫人,此处非请勿入。”
她解释说:“家主让我来取东西。”
“可是……”他的话还未说完,姬於越就感到有人在靠近。
她回头时,护卫也行了礼:“温管事。”
温茂急匆匆地赶来:“家主说了,往后夫人与家主同例,可随意进出书斋。”
护卫低头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