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这一激，清霁的嗓子一回到馆舍就开始难受起来，隔一会就要干咳两声，吞咽一大口茶水，以清除喉中异物感，但慢慢肿起的喉头并没有让他好受分毫，到睡觉的时候，再进行吞咽的动作就已经有些疼痛了。

不过他素来不把这些小毛病当回事，一沾枕头就沉到了梦里，睡着了也觉不出难受了。倒是耀离辗转反侧，偷偷窥视着他的侧脸出神。

默默盯着看了一会，清霁忽然翻了个身，一魔一人变成了面对面，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差一点点就要亲上了。

耀离脸一烧，慌忙后退，衣料摩擦被褥，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清霁的正脸只有等睡着了才可以慢慢观赏，因为在他醒着的时候，这张脸总是在动，一会冲向你，一会转向他，过分灵动的眉眼嬉笑怒骂，较阳春三月的天还要多变，每一瞬都不一样。

现在他安静下来，眉眼放松舒展，唇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桃花瓣的形、桃花瓣的色，中央衔一颗饱满的唇珠，一看就很柔软，亲起来也许会像酥酪。

耀离被自己的想法吓得一激灵，怎么会想到这种事上来？实在是太……

寂静的黑夜里，一颗心砰砰乱跳，像要直接撞断肋骨，撞破皮肉，硬生生从胸腔撞出来。他手掌按上自己心口位置，努力想将其安抚下，免得这样剧烈的声音吵醒他的清霁。

熟睡中的人对周遭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也不知是做了什么样的好梦，那瓣桃花似的唇又翘了起来，露出一点白生生的门齿。

耀离依然在跟自己的心思较劲，打从长孙一笑那离开，他一刻也没真正放松下来，走路时他想，如果自己是真的喜欢清霁，那一会就是左脚踏在那片落叶上；吃饭时他想，如果自己是真的喜欢清霁，那盘子里的肉就是双数；这会躺下了，他还在想，如果自己是真的喜欢清霁，那今晚就梦到他。

胡思乱想了很久，才有稍许困意蔓延上来，眼前清霁的额头白皙光洁，恍惚是一片月光，他迷迷糊糊在上面落下一个轻若无物的吻，头一歪，终于也一起沉入了梦乡。

晨起，清霁的喉咙已经肿得彻底说不出话，他张了好几次嘴尝试发音，却只给喉咙带来阵阵刺痛，仅能发出“咝咝”或“嗬嗬”的怪声。

他翻箱倒柜地找起药来。每次回书院前，南行云都会亲自为他们打点行装，一匣子各类常备的丸散是必不可少的，一一叮嘱两个孩子如何使用。但他觉得自己年轻体壮，总也不肯仔细听，连带上都嫌累赘，宁可多带一包点心，今日陡然发起病来，才后悔没听母亲的话。

耀离仍在赖床，听见箱笼响动，他懒洋洋地睁开了一只眼，拖着声音问清霁什么时辰了、在找什么。

清霁正对着一盒子药瓶满脸懵然，光看药名，根本找不出哪一瓶是治嗓子的，便是找出来也不知道该吃几丸，欲张开嘴问耀离，偏还说不出话来。

他急得比比划划，又是指喉咙又是摆手，耀离这下也不困了，待看懂他的意思，他朝他张开手，勾了勾尾指：“你病了。”

清霁一急，把这个联络方式都急忘了，经耀离提醒，他自己忍不住笑起来，用尾指去勾对方的尾指：“离弟，你知不知道哪个药是治风寒的呀？”

耀离对清洲夫妇的叮嘱一向上心，在药匣子里翻找一阵，找出来一瓶万应锭。拔开塞子倒了几粒在手心，清霁刚要去接，那只手又翻转过来，手背贴到他的额头上试温度，还好，没有发起热来。

“还是病了，昨晚应该让你先穿上外衫再出去的。”嗓子疼的小毛病，却惹得耀离忧心忡忡。

“这有什么的？过几天就好啦。放心吧离弟～”清霁服下药，脸颊紧紧贴上耀离的脸颊，腻乎地蹭来蹭去，“就是想跟别人说话只能靠写字啦，唉……”

话痨清霁今天安静了，讲堂里没他的聒噪，大家还真有点不适应，连覃深都纳闷，不相信他能老实下来。众学子听先生问起，争先恐后地道起了缘由，一个比一个幸灾乐祸，一个比一个说得夸张。而覃深听罢也不同情他，笑道：“不能说话了也好，老实几天，正好多学进些东西。”

清霁被这群假兄弟气得七窍生烟，更可气的是，他现在还没法争辩，更没法骂，别人说什么都只有听着的份。如果让他来排，这样不能说话的痛苦大概仅次于没有镜子。

当了整整一天的哑巴，第二天他才能勉强出声，不过声音粗哑，语句听起来模模糊糊。吃了数日药，好不容易肿胀的喉咙消停了，他又开始咳嗽起来，咳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

匣中丸散镇不住他的咳嗽，从家带来的枇杷膏早被他们当甜水喝净了，耀离只得带他去看郎中。但开出的药他嫌苦，用法术哄骗着都不肯好好喝，就这样脸上挂着面巾和同窗们玩闹、和美人们谈笑，掩口咳完一阵，转回身来眼睛依旧是笑盈盈的模样。别人听在耳朵里，忧虑在心里，比他自己都上心他的身体，生怕哪天他咳着咳着就吐出血来。

一位交州来的尹姓同窗提议道：“我小时候咳嗽我娘都给我做八仙果，不苦，是甜的，实在不行你吃点这个吧。”

包括耀离和清霁在内，周围一圈学子全被这个名字吸引住了。又好吃又能治病，世间还有这等神物？少年人如同荷叶上的水珠，滴滴串成行，从四面八方聚来一处。

“你们这里没有八仙果吗？”尹乐诧异一下，比划着给大家介绍道，“就香橼或者橘柚挖空了，里面填上止咳的药，半夏、甘草什么的。外面买的都是切好块的，可以直接吃，也可以泡水喝。”

清霁将信将疑地向他确认：“真的一点都不苦吗？”

他被母亲和家中仆从骗怕了，回回他们都骗他药不苦，结果回回都是变着花样的苦，喝一口能苦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尹乐翻他一个白眼：“在我们那这是小孩才吃的，当然一点都不苦。就是不知道你们这有没有卖的。”

既然有如此好吃又管用的药，耀离当然得带清霁去药铺问问。尹乐思及大家没听说过八仙果，恐是卖到临安换了名字，特意拿起笔在纸上给他们画，边画边强调：“长这样，橘子皮柚子皮香橼皮都有可能，闻起来也像橘子，里面是磨成粉的药，切开像果肉一样，颜色可能是黄色，也可能是棕黑色，止咳化痰的……”

他画技实在不怎么样，纸上分明就是只长了麻点的橘子，并一枚看不出是什么东西的三角块。一魔一人哭笑不得地将这张橘子折好收下，吃罢午饭立即跑去了离书院最近的药铺。

药铺里坐堂的郎中刚教人请走，剩个小学徒打着哈欠站在柜台后，见来了人，还以为是问诊，紧张得一个字不敢说，听到是来买药的才松下一口气，问他们买什么药。

“要八仙果。”

小学徒挠挠头，露出困惑的神情，但还是尽职尽责地逐个药柜去找了，可药柜上的确没这种药，他跟着师父学艺时间短，有许多药的别名尚不清楚，也不敢贸然说没有，羞赧地问他们：“这个名字我没听过，能不能说说长什么样，是治什么的啊？”

清霁掏出尹乐画的八仙果，不等说话，先剧烈地咳了一阵。小学徒看看那张橘子，再看看他咳得红涨起来的脸，一拍脑袋，知道是什么了：“我知道了！你等着，我给你抓。”

他爬上梯子，拉开一格药柜，那一格在最顶层，又刚好处于楼梯阴影下，看不清写的什么，他从中抓出一把到戥子上，只听得“骨碌骨碌”几声滚动的乱响。

下了梯子，他献宝一样把戥子捧到一魔一人跟前，眼睛忽闪忽闪，期待着他们点头：“二位看看是不是这个？”

戥子上是几枚青黑色的小橘子，耀离和清霁一人拿起一枚，轻轻捏一捏，沉甸甸的，里面很瓷实，不是干瘪的橘子或青柑茶的手感，再闻一闻，没错，是橘子的味道，许是在药柜存放得太久，掺了一股浓重的苦味 。

“止咳化痰，切块直接吃或泡水？”

耀离放回手里八仙果，暗红的眼瞳注视着小学徒。小学徒有点怕他的红眼睛和说话时若隐若现的獠牙，听见他问就一个劲点头，殷勤要帮忙切了。

清霁付了账，小学徒提着戥子走到铡刀边，“咔嚓”几下，一枚八仙果就被切成了薄片。清霁见切的不对，赶忙指着图上三角指挥：“切块，要块的，吃起来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