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高阁里，长孙一笑描着最后一张美人图，耀离坐在他旁边，暗红的眼瞳里神色复杂。

宽大的长桌后，长孙一笑手腕发力，稳稳提笔一拖，在美人身侧拖出一道逶迤的长线，又添了几笔，便成了飘逸的披帛。

一口气拖出这根匀长的细线，他才坏笑着问道：“所以那人到底是谁啊？该不会是清霁吧？”

“清霁是我哥哥。”耀离心虚地低着头，没有肯定，却也没实实在在地否认，像是在为自己心中朦胧的情感开脱，又像是在提醒自己。

那日饮宴归来，他们一起策马回家，怀里的清霁紧贴着他，说他的心跳得很快。对着那双斑斓的眼、那弧美好的笑、那片五光十色的灯火……他发觉自己的心是真的跳得很快，尤其是对上怀中人那双桃花眼，激烈到能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心跳得这样快，为什么呢？因为饮了酒？因为要驭马？还是因为……这就是心动。

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完全不敢细思这是否就是心动。他满十四岁了，与他的清霁相伴五载有余，他不知道这颗心究竟已这样动了多久，也许他本可以欺骗自己年岁尚小，不懂什么是心动，可长孙一笑十二岁就能与水木清私定终身，还相爱了那么多年，显然这个年纪已到了春心萌动的时候。

自那一夜开始，他时常留意自己的心跳，砰砰乱撞的心快要把他逼疯，偏还不能暴露出一丝一毫，尤其是对着清霁那张干净的笑脸时，他会觉得自己卑劣而龌龊。

如此折磨了自己一段时间，趁清霁去了夜舒搂，他赶忙跑来遗香馆找长孙一笑求援。可长孙一笑听完他的困境，也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他这年纪就该相爱。

他的话令耀离越发焦躁不安，怎么偏偏会是他的清霁？！休说清洲夫妇得知了会如何忧怖，便是他自己都不大能接受对清霁的兄弟之情变质成这样！

长孙一笑忙着作画，一直没抬头看他，于是刚好错过他的躲闪与心虚，被他的否认惊得五脏六腑一颤：“不是他？！你居然喜欢上别人了！我的天爷我一直以为你俩这辈子就这样儿过了！”

他这般反应，倒弄得耀离哭笑不得：“他是我哥哥，我不能喜欢他。”

“想什么呢？他哪儿是你哥了？你俩连后面儿好几十辈子都定了结果你跟我说你喜欢的不是他？”长孙一笑笔都扔下了，抱着他使劲摇晃，试图让他清醒一点，“我丨□□一直以为最多是他不喜欢你，没想到你能喜欢别人！所以你是想和你媳妇儿一被窝儿睡觉办事儿但跟他一起看世间山山水水下辈子也不要你媳妇儿就继续找他吗？你这叫脚踏两条船！”

“我还不确定是不是喜欢……那个人。你是觉得我喜欢清霁吗？”

耀离被他说得一阵恶寒，光是听到自己跟别人同床共枕都受不了。但恰好也是这种方式教他意识到，他和清霁的牵扯早不是那样简单，五年里的桩桩件件在不经意间种下，宛如看不见的红线，将他们牢牢绑定。

“我觉得你俩都没什么喜不喜欢的了，直接到过日子那一步了。哎，跟你们认识后我经常想，我们俩当年要是有你们这样儿的福气会怎么样，是不是就不会走到那一步了？”

说起这个话题，长孙一笑心情低落，没了作画的心思，颓丧地往几案后一坐，为自己斟了一大杯酒灌下。

耀离却坚持要闹明白自己对清霁究竟是何种心思。他怕自己不是喜欢，只是习惯了处处有对方，所以想要把对方捆在身边，误他一生；又怕自己是真的喜欢，思及往后该如何相处、要不要表明心意、怎么对待他身边密集如云的男男女女……他眼前瞬间出现了千山万水的阻碍。一旦滋发别样的感情，他们之间就再也回不到懵懂纯粹的兄弟之情了。

长孙一笑道：“非要问的话，我只能说就算你现在不喜欢他，以后也早晚有一天会喜欢上他，你没发现你就是这么做的吗？他跟别人说话你都吃醋，尤其是跟女的说话，而且你有喜欢的人都不敢让他知道，第一个找的是我。”

被戳中心思，耀离一阵面红耳热，他想争辩，可心里那些借口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所以他真的对自己的“兄长”动了不该动的心思吗？

“反正你们俩离议亲还远着呢，再过几年没准儿就想明白了。”长孙一笑拍拍他的肩，语重心长，一副知心好大哥的模样。

耀离不说话，默默想象着自己与清霁的各种可能。他发现自己对可能发生的一切亲密行为都不抵触，甚至想得久了，还会隐隐希冀对方要是个女孩子就好了，这样未来能更顺理成章一些。至于是不是非得表明心意，以爱侣身份行走世间……只要生活能永远这样过下去，他的清霁也继续保持和莺莺燕燕的距离，他也不是不能……也不是不能把这件事埋在心底……

好吧，他还是有些不甘心的，因为只有成为对方名正言顺的伴侣，才能理直气壮地吃醋、把他从那些人身边拉走。但在摸清清霁的心思前，他不能强迫他。

他面色凝重地抛出一个新问题：“那你觉得清霁会喜欢我吗？”

“嘶——”

长孙一笑拧起眉来，他光顾着怂恿耀离，都忘了清霁是个摸不准的人，即使他在这种事上已算是出奇敏锐，却依旧捉摸不准他的心思，这个家伙似乎对谁都有意，处处留情，又似乎对谁都无意，发乎情止乎礼，今日还好端端地玩闹在一处，明日就有了新朋友顾不得再搭理旧人，如此性情，兴许一辈子都不会真正喜欢上谁。

说是这样说，然而耀离又是一个例外，清霁在他面前向来放肆，动辄要亲要抱，五年来始终把他挂在心尖尖上，不曾冷落过。这样看来，他应该是喜欢耀离的。但疏烟又在玩笑时曾透露，清霁早有喜欢的人了，只不过迟迟不敢开口，观他当时的反应，这并不是玩笑。

长孙一笑十分八卦地推断过，旁敲侧击地问了许多人，一圈问下来，他发现众女皆知清霁有喜欢的人，却出奇一致地不肯道明那人是谁，反倒清霁的同窗好友们对此事半点不知，压根就不信他能真心喜欢谁。后来还是今年端阳，清霁说手里的乌木扇是耀离赠予他的，再联系先前疏烟打趣他的话，他才隐约瞧出一点苗头。

可是依清霁的性子，对方是耀离的话他早该第一时间扑上去表明心意了，怎么反这般踌躇不前？而且他手里扇子经常换，也许疏烟说的是另一把，他不能因为这个就贸然断定清霁喜欢耀离。

耀离既然问了，显然也是不知情的。长孙一笑不完全清楚清霁的事，只能先旁敲侧击扇子：“话说，他扇子一般用啥木头的？”

话题突然拐到扇子，耀离一头雾水，但还是答了：“竹木最多吧，檀香木的也有几把，还有一把我送他的乌木的。怎么了？”

“别的都谁送的啊？”

耀离大概明白了，一定又有谁要送清霁扇子托物寄情呢！他心里没好气，偏这个话题下还不能显露半点。

“他自己买过不少，王梓桐他们和家里人也送过。”

但属花娘们送得最多，扇骨花样百出，扇面不是自己作的画就是题的诗。不过清霁收下也只是放着，从来没用过，拿他自己的话来解释，反正他用哪一把都会被一百个美人围攻质问为什么用别人送的不用她送的，不如不用。前年清霖还送过一把天青琉璃扇——一场造价高昂的恶作剧。只堪摆着看，若是拿来用出不了半天就得跌地摔粉碎。

长孙一笑暗道幸好没乱说，含糊以对：“我突然觉得你不喜欢他也挺好的，就他那样儿，谁喜欢他谁得伤心一辈子。”

这下耀离更迷茫了，说还是不说呢？说的话他怕他的清霁不喜欢他，以后连兄弟都做不得，不说的话万一……万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