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霁写一个字,青柳就在心里默念一个字,念了半首,发现是前人的诗,她不免有些失落。可是想想坊间传言,貌似还没听过他专门为谁作诗,大家都一样的话,能有他题的字也不错了,尤其还是在长孙一笑的画上,有了这一轴,不愁成不了十姝之首。
长孙一笑没留意到她转瞬而逝的失落,还在夸清霁:“我是不是该感动?你没在我的画儿上瞎写。你要是敢写之前在含春院作的那种我绝对饶不了你。”
青柳听到,心中顿泛涟漪,在含春院作的?那必定是写给佳人的了。可又未闻传唱,想来只能是那种淫词艳曲。
她再度打量起清霁来,芝兰玉树的少年人,枫叶红遍了身上秋香色圆领袍前前后后,宛如深秋院落,经西风吹零一地梧叶的金和枫叶的红,在肃杀的时节里高调而张扬,他停下笔直起腰身,往下放着袖子,手蹭了墨痕,还有几道结了痂的细小伤口,抬头一笑,人间春回,笑容里孩子的稚气还未消尽,清浅澄澈的春水蓄成了他那双桃花眼,找不出任何泥沙玷污过的痕迹。
看起来是个同传言一样极好极干净的少年,怎么会作那样的诗……
罢了,来这种地方的男人都是一个样,真正干净的好儿郎不会自甘堕落。
不等她心中不屑写来脸上,就听得少年人带着笑音的话道:“那种怎么啦?我作得不好吗?亏我还夸你是神仙呢。”
他搁了笔,长孙一笑手里笔却还在,抬手就给他添了两撇胡子,报了之前的仇。
清霁哀嚎一声,奋力搓洗起面皮。青柳趁机打听他在含春院作的诗,她其实对那诗一点都不感兴趣,但就是想听听他会怎么写别家的佳人,非要说实话,她不甘心自己只配得上前人的诗。
“他?他说人家起舞像醉拳,弹曲儿太催眠。亏人家弹的还是他的曲儿呢。”长孙一笑翻了个白眼,故意只说一半,那厢忙着洗脸的清霁果然主动往后接了下去,哗哗的水响令他的声音有些模糊,“笑郎还当世真神仙呢,你怎么不说啦?”
长孙一笑气得哼哼:“用不用我说你怎么样?”
“不用不用!嗐……这种诗,还是忘了吧。”
青柳难以置信,手里羽毛扇子都放下了:“就是这样吗?”
“就这样,‘烟烟起舞似醉拳,微微一曲令人眠。’我是当世真神仙,举杯欲饮无酒钱。因为那天钱花光了,让他来赎的我。”相识这么久,长孙一笑已经可以毫无波澜地道出清霁干的好事。
青柳一下哭笑不得。难怪清霁的眼睛那么干净,真的还是一个顽皮的孩子呢。
清霁并不知,短短一盏茶的工夫里,青柳对他的态度变了好几回,此刻他正抱着镜子苦恼得不行,长孙一笑的墨也不知是什么墨,无论怎么擦洗都擦不掉残余的灰色痕迹,一眼就能瞧见,等离弟来接他时还怎么见他呀!
那头谈笑着,他这头苦恼着,不防门突然被来人风风火火地推开,一名衣裙灼灼的俏丽少女闯入,双髻各簪一枝绒桃花,嗓音脆得跳珠一般:“到我了吗?笑郎你说这个时辰就能轮到我了!”
长孙一笑想找借口给自己再拖出些休息时间,可青柳已经卷了画轴退到一边去:“到了到了,快去吧。”
夭桃提着裙摆坐到长桌前的绣墩上,刚坐下,她又“哎呀”一声,弹起来跃去了妆台前,检查妆容鬓发,对着镜子照了半天,她猛然一个回头,险些撞上清霁:“不好意思,我刚看到你,你是谁呀?”
清霁挂着唇上两撇灰胡子强颜欢笑:“我是你们笑郎的爹爹呀,专程来看我儿的。”
这下夭桃连妆发都不理了,抱着肚子哈哈大笑,青柳也笑个不停,两人把眼泪都笑了出来,更显得长孙一笑脸色黑如锅底。
他决定不去理会清霁,指指绣墩示意夭桃坐过来:“今天得先起稿儿,不上妆也行。我听说你会排箫,先吹一曲我看看。”
夭桃身材出奇娇小,个头还不及青柳的肩,走至长孙一笑近前,更是小得能装进他身体里,性情也娃娃一样,连为什么都不问,嘻嘻哈哈地坐了,从袖中取出排箫,呜呜吹起来。
长孙一笑画人前习惯先观察一会,这样才知道最该画出什么样的情态神韵。他凝神观察着夭桃,夭桃察觉到他的目光,俏皮地眨眨眼作为回应,手里排箫吹得更响了,一曲接着一曲,娇憨的模样仿佛永远不会有忧愁似的。
观察得差不多了,他便不再看她,提笔起稿。与青柳飘飖艳逸的飞仙态不同,夭桃是人间的小女儿,须着重描绘她的娇俏。
秋日的天开始短了,直到暮色四合,他还在长桌后聚精会神地作画。夭桃早停了笑声,非要青柳坐在绣墩上,自己再坐她膝头,她身量小,倒也不沉,高挑的青柳抱娃娃一样抱着她,听她咯咯笑个不停。
趁她们不注意,清霁偷偷取出耀离写的符纸,消了两撇胡子,随后整理衣冠,下楼离去。
他要走,恰好也到了开门迎客的时辰,青柳便起身送他下楼。夭桃脱不开身,摇摇手眼巴巴望着他,依依不舍:“长孙爹爹,你明日可记得来呀。”
清霁不想让青柳相送,教耀离见了,心里指不定又要怎么生气,又不肯打他骂他,就那样自己憋着。无奈青柳执意要送,他只好两手抱着书,刻意与她拉开一段距离。
临安城的玉兰又长出了毛茸茸的花苞,耀离站在树下等,眼前熙熙攘攘的客人与花蝴蝶一样的老鸨令他眼花缭乱,挂在门口的绛纱灯斜斜投到他身上,那袭火红的衣袍瞬间烧了起来,想不注意到都难。
见那道等在树下的身影,清霁紧走两步,几乎是扑上去的:“离弟!晚上吃糟鹅和银鱼好不好呀?就咱们两个,大狐狸不去。”
青柳亦瞧见他了,停下紧紧跟随的脚步,立于遗香馆檐下遥遥地望。她从长孙一笑与清霁口中听过数次耀离的名字,却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锋利明艳的少年,他同清霁站在一起,胸口一枝金黄桂花昭彰,他们是将彼此穿在了身上!也对,除了这样的人,怕是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与清霁如此般配的了,坊间绝色再多,终不过庸脂俗粉。
她大着胆子又瞧了一眼,这回从耀离的脸上瞧出稚嫩来。他年岁尚小,但美得极富攻击性,教人看过一眼就不敢再直视,以至于时常错以为他比实际年龄要大。瞧完这第二眼,她禁不住又在想,等他再大一点该是什么样?等他完全长开,变成青年了又该是什么样?
她半天回不过神来,而清霁早已牵着耀离走远,混迹在形形色色的人群里,他们依旧是那样的扎眼,美好得犹如一双玉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