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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捣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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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番痛饮高歌,又大被蒙头酣睡到正午,张有容好像想通了,穿上学子袍,戴好琉璃镜,迎着刺眼的阳光迈出馆舍,往讲堂走去。走至半途,他十分不巧地与严素等人相遇,那几人大概是还想着看戏,齐齐停了脚步,但他视而不见,径直走过,连飘荡的衣袖都拽到了手里,生怕蹭上脏污。

可惜的是,这一幕清霁没有看到,他早抱着那本《金瓶梅》跑去了长孙一笑那里。听闻他近日又让遗香馆请了去,给馆里十朵名姝画像,偏还放不下莺语楼的袅娘,都相识数月了,两人还蜜里调油一样,只好每日两头跑。

青天白日,正值秦楼楚馆闭门休憩的时间,遗香馆长孙一笑调了颜彩画美人图,清霁懒洋洋地陷在坐榻里,不断打岔。

“大狐狸,‘老妈妈睡着吃干腊肉’是什么意思呀?”

“‘淡孩儿’又是什么呀?”

他声音偏细,说话时尾音上挑,满是少年人的活泼顽劣,无论什么样的话,只要是从他那瓣桃花似的唇里出来,都天然带着笑音,却又不会教人觉得冒犯,像是有把小钩子,钩着人转移了心思,克制不住地想要回应他。

长孙一笑让他搅得画不下去。忙活大半个月了,他才刚画到第二位,还有八个在后头等着呢,一想到还要细细描八幅工笔美人图,他就瞬间头大,恨不能把姓给改了。

“你看什么呢?我怎么不记得书里有这堆玩意儿?”

纸上的美人就差一张如花面孔,他换了一支笔,蘸取黛色要画,临了又放下,改到妆台取了姑娘画眉的螺子黛,轻轻描出画中人两道飞扬上挑的羽眉。

清霁无视他的敷衍,捧着书颠颠凑过去:“你的书怎么你自己都看不仔细?这不是么——‘金莲道:哥儿,你多说了话。老妈妈睡着吃干腊肉——是恁一丝儿一丝儿的,你管他怎的!’”

他是苏州人,念起儿化音来略有些生涩,前头的字都和那个“儿”拆开了。越念不通顺,他越硬着头皮努力发音,害长孙一笑险些笑得下错了笔。

他手伸到前头坐的姑娘唇上,不带任何情欲地撷来一抹口脂,指尖在纸面一蹭一碾,姑娘的樱桃小口便鲜灵灵地出来了,因着是抹出的,边缘没有勾线,模模糊糊的一弧,反而更添风韵。

他在角落随手拖出一根柳条,暗指画中人身份,又在柳条上题了字盖了章,擦着手上沾的颜彩,一本正经地教清霁:“来,跟我念:哥儿。”

“哥……儿……”清霁别别扭扭地学舌。

“连起来,哥儿。”长孙一笑咧着嘴哈哈笑。

“哥……儿……哥……儿……”

清霁努力了几次,终于成功咬了舌头,他怒气冲冲揍了长孙一笑两拳,把话题扯回书上,指着那一段往对方眼前贴。

“我也不懂。谁让你看这个了?”长孙一笑表情转为揶揄,哗哗把书往后翻,翻至一处停下,递回他眼前去,“我们都是看这个。”

此页通篇是西门庆金弹打银鹅一段,荒淫而新奇,他知道清霁是个雏儿,有时候脸皮还薄,故意等着看他笑话。清霁接过书,眼睛果然瞪大了一圈,不过不等长孙一笑笑出声,那双桃花眼便恢复如常,眼波流转,含三分笑意,目光在那放浪的文字上来回扫视,甚至还往后翻了一页,将西门庆潘金莲的欢好看了个全。

看罢,他挑起眉,学着昨日耀离的口吻道:“你就看这个吗?真是荒淫无耻呀!”

长孙一笑看他笑话不成,反让他的阴阳怪气闹红了脸,反驳道:“怎么了?你敢说你到这种地方儿都是跳过去不看?你该不会不行吧?”

“那你看了这么多,都学会了多少呀?该不会一个都没试过吧?”清霁挤眉弄眼。

他们吵着嘴,边上青柳正对镜自照,慵理明妆,好整以暇地从镜里望着这双少年人。她染着与衣裙同色的青眉黛,眉弯而上挑,流畅若飞,眉心画着青蓝色的花钿,迎光看去,那花钿又成了一片灿金,衬得一张秀面神采十足,煌煌然神妃仙子一般,很难让人忽视了去。有她在,长孙一笑自是不能为了面子信口开河,只得把问题抛还给清霁,顺带嘲讽一句他找不到人来试。

“谁说的?看,葱花羊肉匾食!昨天我和离弟就吃过啦,还有李兄跟着一起呢。”他把书往回翻至昨天与耀离共读的那一节,然后当着长孙一笑凝固的表情,又往后翻至刚才瞟到的一页,“嗯,糟鹅胗掌、木樨银鱼酢,不错,今晚就和离弟吃这两个啦,只是可惜过了菱角和莲子的时节。话说……你要不要一起呀?”

“谁问你这个了?咱们说的不是……吗?”长孙一笑居然还妄想着同他讲道理。

清霁眨眨眼,露出费解的神情:“说的不是吃的吗?你真一个都没吃过?不会吧?”

长孙一笑终于明白过来自己又上了他的当,气得抓起笔就要往他脸上画王八。清霁拔腿便跑,他锲而不舍地在后头追,两人追打了一圈,青柳突然站起身拦在当间,阻停了这两个闹腾的家伙。

她一只手搭在长孙一笑肩上,头靠在他颈间,脸却冲着清霁:“久闻二位郎君大名,今日有幸得笑郎一画,不知能不能允我贪心一下,再求霁郎两笔墨宝?”

她拦住了长孙一笑画王八的手,清霁自是乐得帮忙,走来那条摆满画具颜彩的长桌后,抄起一根笔就要用,吓得长孙一笑推开青柳,一个箭步蹿了过来:“不能那么用!”

他清醒的时候脾气都很稳定,陡然一急,嗓子都叫破了音。这些画具颜彩有的是他从幽州一路带过来的宝贝,有的是开出单子差遗香馆的人现买的,俱是专门作画的画具,若不慎伤了笔,或混了颜彩,画出来的东西就完蛋了。

清霁不懂这些,懵懵懂懂地教他夺去了手中笔。长孙一笑爱惜地把笔搁回笔架上,拣出刚刚题字用的那支,亲自蘸了墨,递回他手里。

“哎,你这一嗓子……再把人家青柳吓着。”

清霁讪讪说了一句,挽起袖子,挑了个地方题字,题的是孟郊咏海柳的诗,故意弃下最后两句没题上。他不喜欢那些总把柳丝和离别连在一起的篇章,或是提起柳树就联想到楚宫腰、柳叶眉……也不喜欢把柳絮写得飘零无依。神采辉煌的青柳恰好符合他所喜欢的柳树,青青摇曳在明月边,月光给未飞出的絮镀上一层茸茸的光华,待那轻絮飞出,被风吹集到一起,就成了白云。

他题字,青柳在一边看,笑吟吟地摇着一柄孔雀毛攒出的团扇:“笑郎这些东西可金贵呢,自买来就不再让人动了。”

“他刚才拿的那根儿比他都贵。”长孙一笑哼笑一声,揽着她的腰,陪她一起看清霁题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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