料想这所谓的村长儿子也听见了山行方才的无礼指责,此时抱着他娘的尸身,目光自下而上,狠狠瞪着山行。
其中怨毒颇深。
山行惊了一瞬,心中暗思,没想明白对方与自己有何仇,竟恨他至此。
听得此人压抑声音,从喉咙间磨着字似的,艰难地说:“你不会、不敢收妖就算了,何必在这里危言耸听。
“我娘是我眼看着被妖夺去性命的,还能有假?至于我爹,大牛……叔,还有春兰那个——”
春兰那个。
……春兰什么?
山行认真地听,眼神探寻,谁料此人缓慢哽着咽下这一句,又不说了。
许是一经停顿,这人冷静了些,再度开口时,沉稳不少:“他们尸体那样诡异,你却说我们冤枉了妖,事实摆在眼前,你都能信了妖的鬼话。
“你说是我们胡言得罪了妖,我们还想问问,是不是你和妖有勾结,招摇撞骗,私取不义之财!”
“你们?”林疏上前一步,半阖着眼,品味着此人嘴里的群体划分。
他环视一圈,视线扫过每个人的双眼,才徐徐道:“除了他,还有谁有此一问?”
没等诸位表态,彻彻底底宣告立场对立,林疏紧接着说:“既有怀疑,那该拿出证据。现在该你们拿出赃款赃物证明我们与妖相和,而不是我们苦苦解释,落得一个无人信的下场。”
虽然他此时闲适得与“苦苦解释”半点不沾边。
林疏刚说完,山行便在后面狠狠点头,格外捧场,十分认同。
一时间双方都没了话。
立场不同,多说无益,地上的男子起身,背着他娘,低垂着头,说要带去安葬。
不知因心绪不宁还是其他,离去时脚步不稳,引人侧目,有热心的几人目露隐忧,终是不忍心,跟上去搭了把手,你推我扶,顺着路,将尸身送回院落中。
一家三口只剩一个,也不怕院中停放尸体不合时宜了。
-
“妹妹……”山行朝着最初接话的小姑娘靠拢,问,“村长和他娘子之间,有没有什么仇怨啊?”
“……啊?”娘子这个称呼太不常用,那小姑娘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提起该称呼时,未出阁的姑娘总有几分无措,双眼无辜眨着,低下头,躲避所有目光:“他们……该是没有矛盾的。村长多好,德高望重,整个村子的人都要听他的。
“男人有本事,媳妇也能抬得起头,村长媳妇对村长肯定没什么挑的,两个人平日也相处得和和气气,别提村长媳妇还生了儿子。”
说到这里,小姑娘怯怯抬眼,快速瞄着山行的脸色,见他没有不耐烦,才又低下头。
从这些家长里短中,山行顺了顺话头。
村长和他娘子无大矛盾,因为农村过日子好不好就看几个关键——成亲、生子,靠什么维持生计。
早已成亲了,甚至女方生下的是男孩,更排除了因生男生女而引发的矛盾,至于生活,听描述,同样无可指摘。
这样看来,常年积怨的可能性小,临时起意突然袭击的可能更大些。
那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才让这位夫人动了手,把她的丈夫抛尸荒野?
山行摩挲着下巴,细细思考,转头想与林疏讨论,正错过林疏端详那小姑娘的神情。
“喂,大人。”他拿胳膊肘往旁边捣了捣,“你觉得……只靠夫人一个人,能杀得了村长吗?”
村长夫人不知名姓,山行姑且把她称作夫人。
林疏纠正他:“人家叫红霞,崔红霞。”
“好的好的。”山行连连点头,“不过大人,你什么时候、又是怎么知道的?”
他们不是一直待在一起吗。
林疏往身旁一示意,山行凝神,只见一对相互搀扶的老夫妇慢慢离去,声音飘过来:“红霞也是可怜,命苦哇……”
崔红霞在大家眼里是被妖索命,确是命苦。
山行目送两人离去,才又撞了撞林疏,锲而不舍追问:“红霞姐一个人,真能杀了村长?”
就算此人是一个常年干农活的妇女,身上有些力气,可她真能对着一个同样常年干农活、同样有力气的男人一击毙命吗?
如一击不成,村长反抗,那就更无可能得手。
难不成不是争执间临时起意,而是蓄谋已久?不能吧。
方才一连问去多人,都说这夫妻俩无甚矛盾,相互理解、扶持支撑才有了今天,怎地……
山行又捣了捣旁边的人:“大人,你说,红霞姐虽然抛尸了,但是有没有可能她只是抛尸,没杀人。”
或许……这人只是上了条贼船,参与了一场谋杀中的善后部分,并不算直接凶手。
虽然抛尸同样有罪,但总归好过直接杀人,也好过替真凶顶了罪。
可惜了,斯人已逝,山行想问话都不成。
只剩红霞姐的儿子活着。
山行克制地揣测,此人嫌疑最大。
若红霞姐一定要为一个凶手毁尸灭迹,真凶最可能是她儿子。
也不排除山行有猜错的可能,是与不是,问一问便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