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从昏迷中缓缓转型,头部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眼前一片灰蓝色,刚想揉揉眼睛,却发现动弹不得,手脚都被束缚着——左脚打着石膏,右脚和双手则是被束带捆住了。
随着大脑重启,回想起失去意识前被雪吞没的情形,你忽然意识到那或许并非意外。挣扎着透过雾蒙蒙的视野去观察此刻自己的处境,这时一道低沉的声音从旁传来——
“醒了?”
那声音并不陌生。
你一愣,随即努力仰起头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一道模糊的身影坐在窗边,在伸手便可以触碰到你的距离,不远不近。
那人探出手,替你拨开挡在眼前的几绺发丝。视野如同逐渐沉淀直至清明的水体,几次眨眼后,你终于看清了他。
仿佛刚从一场会议中脱身,他穿着那身你常见的枪灰色细条纹西装。
有些陌生的是那件披在肩头的皮毛里子大衣。在大阪用不上这种厚度的外套,于是你判断自己仍在北海道界内或周边。
他的上身前倾,关切地观察着你的状况,就好像你正卧病在床。但此刻他的关心只令你感到警觉,形形色色的猜想充斥着大脑。
他不该出现在这里——至少不可能这么快地出现。
从大阪出发前,他少见地向你请了假,说是他负责代运营的建筑公司那边有些状况,必须处理。
可他现在就在你的面前,好像预料到了雪场滑坡的发生,抑或是……
那场意外本就是他设计的?
这个想法令你毛骨悚然。
男人修长的手指穿过你的发丝,轻轻梳拢了几下,但被你厌烦地扭开头。
他明白你的警惕,低声安抚道:
“请放心,不是我做的。”
“……那你怎么会在这儿?其他人呢?过了多久?”
你发出一连串质问。
“两天。事发时我只来得及带走您。不过其他人应该也并无大碍,救援来得很及时。”
你反刍着他话语中透露出来的信息——既然救援及时,他何必插手把你单独“带走”?又为什么没有把骨折的你送去医院,而是这间林中的度假小屋?
……而且听这个语气,他当时根本就在现场?
他没留在大阪,而是一直跟着你们?
被欺瞒的怒火使你眼角微微抽动,得出自己思考的结论:“所以现在……我是被你绑架了?”
“算是。”
他面不改色地说。
那将你瞬间引爆,正要破口大骂,却听他继续说道:
“按照高槻组长对外的说法,是的。”
你没懂:“什么意思?”
他拿起一旁的平板电脑,上面是一封犬塚组内部的讣告。他作出解释:
“高槻的说法是,雪崩是由我设置好的炸弹引起的,而你现在下落不明,几乎可以排除生还的可能性。”
“……什么?”
你感到难以置信。
“而我是受到了月原的雇佣。所以现在高槻正计划对害死了你的月原发起复仇。”
“……”
一时之间涌入的大量信息使你难以面对。
月原是舅舅生前最信赖的部下,也是看着你长大的叔叔。在舅舅过世后,成为了犬塚组现在的一把手。
你不觉得他会害你。而且从客观上来讲,你的死也并不能给他带来多大的利益。
所以害你的人不会是月原,那……
那么,就是一定高槻——你的丈夫干的了。
既能获得你的遗产,又有了向月原夺权的正当理由。简直是一举两得。
虽然两人只是出于利益的联姻,没有什么感情,但没想到他竟能做出如此狠毒的事。
当初舅舅是看中了他出色的能力以及爽朗中不失稳重的性格,才选择他作为你的结婚对象。虽然比你大了近十岁,但在组中仍算是年轻的一代,婚后的这三年里,他在舅舅的提拔下一路高升。
没想到他的野心远远不止如此。
这样的解释实在太过于合理了,你几乎可以确信,但还是留了一丝小心。
思索着,你看向坐在一旁的男人。
七海建人,替你处理舅舅留下的建筑公司事务的新晋组员,算是你的秘书。
万一他刚刚说的一切都是假的、只是为了离间你和高槻呢?
交代过这些信息之后,七海就一直保持缄默等待你作出自己的判断。
对上你怀疑的视线,他似乎并没有感到意外,也没有为自己辩解,只平静道:
“现在,您有两个选择。回去,或者——”
他看进你的双眼。
“和我走。”
2.
【三年前】
婚礼结束的那个晚上,在你过去十八年的人生里始终像旁观者那样笑看一切的母亲不知怎的喝得醉成一滩烂泥,对你说了许多推心置腹的话。
“你会后悔的。”
她说。
哪有母亲会在女儿结婚的当天,说出这种像诅咒一样的话啊?
你气得质问她又在犯什么病。而面对用怒意来掩盖不安的你,她倚着酒桌微笑,仿佛一切都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我知道,因为我也、经历过,”她醉得口齿不清,“所以才、逃走了,然后……有了你。”
她从来没有在你面前提过自己年轻时的事。
她的不辞而别,你的出生,以及她的归来,这些基本都是舅舅告诉你的。
但他也只知道大致的经过。没人知道她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为什么离开了,为什么选择了你的生父之后又和他分开,为什么有了你却并不像一个母亲那样爱你,最后,又为什么回来了。
就连和她关系最为紧密的舅舅也毫无头绪。
小时候的你好奇过自己的来历,想方设法撬开她的嘴,却一概被她无视或敷衍过去。而此刻,你终于得以窥见其一角。
“……狩也很爱你,”那是舅舅的名字,“你也一定是这么觉得的吧。”
“废话。”
你带着些许埋怨回答。
是舅舅代替她这个不负责任的母亲,把你捧在心尖上抚养长大。
也正是因为相信着舅舅对你的爱,你才会同意他安排给你的这个丈夫——一个你几乎没有任何了解、还比你年长了十岁的男人。
“对,所以我还是回来了。”
她说。接下来的话让你费解。
“……因为在所有终会逝去的事物中,这是我唯一能够把握的真实。”
“哪怕他根本看不见真实的我。”
你疑惑地看着她,等待她的解释。可她只是嗤笑,然后贴着冰凉的理石桌面睡了过去。
但没关系,你很快便理解了她话语中的深意。
3.
【你会后悔的。】
母亲的预言应验了,在蜜月旅行结束后的不久。
旅行期间丈夫一直将你照顾得很好。你愈发理解为什么舅舅替你选择了这个人。
他的能力出众,虽然算是组里的最为年轻的一代,但行事得体大方,考虑周到。在舅舅的提拔之下,大概不到五年就可以在组内达到中上层的地位了。
他也清楚这层关系的重要性,对你的照顾无微不至,甚至于是宠爱着你的。
虽然你和他并没什么感情,今后大概也不会。但可以预想到在他的照拂下,未来的生活会是多么的无忧无虑。
可返回关西之后,你的生活立刻开始发生扭曲。
4.
高中时期本就形单影只、毕业后便直接进入婚姻的你,可以说是没有任何社交圈子。
至于你的丈夫,你对他没有兴趣,他对你亦是如此。
婚后刚过第一年,便得知了他和一个女性关系暧昧的情况。
你难以形容自己当时的心情,有点像是走在一条不合心意的路上,却还偏偏一脚陷进了狗屎。
但在目睹了母亲和舅舅的反应后,那仅存的愤怒也被冰镇了——母亲只是发出一声哂笑;舅舅虽然勃然大怒,对他作出了警告,但此外便没有进一步的惩罚了。
他们似乎都默认这样的事情会发生。
……而你又何尝没有预料到呢?
会感到愤恨,也只是因为才刚过一年他就如此胆大妄为。
可非要说的话,你在内心深处是松了一口气的。
既然他不遵守约定,你也不必履行妻子的职责了。
这样的生活很无趣,连个能说说话的人都找不到。母亲像一直以来那样沉浸在刺青的工作中。舅舅更不用说,整天整夜忙于组里的事务。
而看着你长大的组里的叔叔,在你婚后便不再将你当小孩子看待,自觉保持了距离。
也试着和组里的女眷试着相处过,但那些女人们的日常活动无非是购物、下午茶、晚餐会和喝酒,出了一起玩乐之外,找不到什么共同话题。
只有一个关系比较亲密的朋友,那就是在聚会上偶然遇见的染井组组长的孙女,染井吉野——丈夫与其他女性有染的事也是她偶然间发现,然后告诉你的。但她也结了婚,你们一个月也就只能聚个三两次。
于是你开始学会独处,尝试各种各样的运动。
高尔夫、滑雪、潜水。生活变得充实起来,可对于未来的迷茫总是如影随行。
不用为金钱发愁,有空闲时间,随心所欲。这是许多人都梦寐以求的生活。
可你总感到生命不是属于自己的。
那些社交、兴趣,不是发自内心的追求,只是为了打发时间。确实从中获得了快乐和刺激,但一开始就错了,之后就怎么也无法做到自欺欺人。
在不过一年的光景里,刚满十九岁的你便品尝了一般人大约十年的婚姻体验,随后陷入了无望的安宁。
你终于彻底明白了母亲的话语,以及自己此刻的处境。
【你会后悔的。】
【这是你唯一能够把握的真实。】
【但没有人能看见真实的你。】
舅舅对你的爱无疑是真挚的。这世界上大概没有会比他更爱你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