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我去见夏彦。”
回想起不知是第六感还是幻觉中,夏彦带着钱茜从看台坠落的情景,我的胸口不觉一阵闷痛,本能地做出了去见他的决定——
我有太多事想问他、想向他解释了。
我在他最需要我的时候将他推开,甚至之后也一直在拒绝他的保护、刻意与他保持距离……尽管是为了克制阴暗面、不在他面前暴露,可却使我们渐行渐远,变得害怕面对彼此。
事到如今我终于意识到,在痛苦与死亡面前,那些繁缛的节操根本是虚伪可笑的,不管是我或是他从这个世界消失,我们追悔莫及的都只会比失望更大。
所以,如果还来得及,我希望能将我的一切全部为他留下——
“他在左边那间明亮的屋子里,律师小姐请自己去看吧——他把自己绑住关起来不让任何人接近,除了你,我想这里没有其他人可以让他放下戒备了,”
简遇叹了口气,面露不忍地将一只手插入兜里,示意性地侧身为我让出一条道路,
“其实我一直是想帮他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一直对我抱有那样强烈的敌意……”
“别装了,简遇,你对他做了什么?就算是为了你的实验,为什么偏偏选了我们?”
看到他那副假惺惺的模样我就来火,控制不住气愤地冲上前揪住他发出质问。
“我的实验对象都是自愿接受我的。律师小姐,请你公允地回忆一下,我对你和夏先生所做的一切是否在事前就达成了协议。”
简遇平静地垂眸俯视着我,向我陈述一个陷阱般的事实,眼中没有悲悯只有冷漠。
“你所谓的自愿接受,根本是在威逼利诱!萧仁也好,虞良也好,你在人最脆弱的时候骗取他们的一切,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比任何恶人都要无耻一百倍!”
被戳中痛处的我忍不住开口痛骂简遇——如果那晚女主没有找简遇做什么交易,如果我没有因为无聊的暗恋失败逃到她的身体里,那么之后的痛苦和折磨都不会发生——一边骂一边泄愤般在他身上捶打。
“说真的,我很可怜你,律师小姐,还有夏先生,你们本该幸福地在一起的……”
简遇不为所动,我无力的拳头对他来说不痛不痒,他只是顺从我的心情继续用官方语气向我解释,
“不过只要你们愿意,随时都可以重新开始——现在就去见他、带他离开吧,我不会干涉你的。”
他说着,将双手放在我的肩头,强行把我的身体扭转向夏彦所在的房间。
我望着那扇射出明亮光芒的毛玻璃门,忽然能理解在医院时夏彦的想法了——
他想带我回家,他想和我重新开始,不管结局如何,他再也无法看着我沉沦于苦海之中。
现在的我也是如此——
他受了命运太多折磨,我必须要命运给他一个光明的结局。
于是我不再理会简遇,径直走向夏彦所在的房间,越是靠近,里面传出的某种机械运作声就越是清晰。
玻璃门上方有一个很明显的闪着红光的摄像头,不知道是监视还是识别设备,在我离门边还有1米左右距离的时候,清脆的解锁声响起,门自动打开了。
也许是夏彦通过摄像头看到我了,我想着,没有犹豫或回头,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刺目的光芒让我一时无法睁开眼,我挡住眼睛朝那个机械运作声走去——
如果夏彦真的把他自己关在这里,应该是利用了房间里的某种机关。
就在我的眼睛即将适应的时候,所有光线和声音却跟着突兀地消失了,与此同时,身后玻璃门重新上锁的动静让我不得不停下脚步。
“夏彦,是你在那里吗?”
我鼓起勇气转过身向黑暗发问,视网膜上残留的光晕扭曲着,好像一个个人影,
“回答我,别再躲我了!这次我想好要和你一起回家了,我们回家好不好?”
……
没有回应。
一片寂静中,我发觉自己的呼吸声变得粗重,一股没来由的凉意让我禁不住打了个哆嗦。
这里似乎比我刚进来的时候变冷了许多……
回想起之前光照射在皮肤上的温暖触感,我逐渐明白过来,那其实是某种取暖设备。
这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房间?怎么会有这种设备?
我感到十分不祥,也许我又一次为了夏彦掉进简遇的陷阱——从他的行事风格来看,至少“夏彦在这个房间”是事实没错,至于是以什么样的状态“在”就……
一些惊悚的想象不自觉划过我的脑海,为了甩掉那些,我开始在黑暗中一边呼喊夏彦一边摸索前进——
空荡的回音使我判断周围的空间十分广阔,不仅没有任何可以掩身的障碍物,还无法明确前进的方向,就连脚下的地面摸着都是毫无拼接痕迹的铁板一块。
我只能像盲人那样向前伸着手战战兢兢地挪动脚步,如果暗处还藏着敌人,那么我无疑已将自己的性命交了出去。
更要命的是,自从那个机器停止运作后,周围的温度就下降得很快,好像身处冰窖一样,我的身体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上下齿碰擦,咯咯作响,恐惧与寒冷让我的五感一下子变得异常敏锐,渐渐注意到了远处铁链晃动的细微声响。
“是你吗,夏彦!”
我朝着那边喊了一声,依旧没有任何回应,于是屏息凝神仔细辨听着向那边靠近。
随着铁链晃动声越来越清晰,不知过了多久,当双手被冻得完全麻木时,走到附近的我终于辨听出那是悬挂着某种重物的铁链,而且数量很多很密集,完全数不过来。
一路走过来,体感温度也在直线下降,似乎制冷源就在附近,不过我已经冷得有点扛不住了,不知道还能再往深处走多少,要是夏彦在里面的话,他……
“啊!”
思绪还在乱飞,额头却忽然撞上了一个硬梆梆的东西,我被吓得顿时惊叫着跌坐在地,撑地的手却按在了一个凹凸不平且长毛的东西上。
尽管手被冻僵,但触觉还是在两秒内告诉我:
那是一张人脸。
我触电般缩回手狼狈地向一旁躲开,张开嘴但叫不出声,窒息和作呕感同时涌了上来,大脑一阵眩晕,在冰冷的地上瘫坐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毫无疑问,那是真的人脸,僵硬但能摸到皮肤的触感——
被我那么大力地按在脸上都没有反应,只能是……
惊悚的手感在掌心挥之不去,我摊开手掌用力压在寒冰般的地面上,试图覆盖掉刚才的触觉记忆,同时憋不住就地干呕起来。
这里全他妈的是人的尸体……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在这种绝望的恐惧下重新站起来的,想喊夏彦时才发现自己已被吓得陷入失语状态,大脑完全失去了思考,只有寒冷中需要靠活动维持热量的身体本能地动了起来。
于是接下来我恍恍惚惚地旁观自己在黑暗中依次摸索那些尸体的衣着、头发和脸庞,尿意不合时宜地涌现,因挨冻和惊吓越发强烈。
夏彦会是这些尸体中的一员吗?在这种情况下我能靠触觉辨认出他吗?
不可能吧,他好歹也是乙游男主,不可能籍籍无名地悄然死在这种地方。
就算是这样我也认不出他的,我一直羞于端详他的五官,更没有仔细触摸过他的脸……
只要找不到他,他就还可能活着,只要找不到……
内心大叫着找不到找不到,但我寻找的双手却越发焦急。
这些尸体大多是上身赤裸的男性,躯干上留有不少手术缝线的痕迹。
伤口处理得很粗糙,有些边缘已经翻起来冻硬了,能嵌入小指,不过他们的遗容似乎还算平静,我没有摸到大张的嘴巴或是凸出的眼珠,或许是死前被注射了药物。
摸索中获得的情报冰冷地流淌进我的脑海里,但我现在根本不想知道这些,我感觉自己已经混乱了,脑海里只剩下夏彦模糊的脸,上一具被排除的尸体到下一具辨认开始的时候都忽然变得跟他相似。
这样下去不行……
我模模糊糊地想着,极度的寒冷让我浑身发烫,皮肤疼痛,脑袋跟着也像是陷入了发烧状态。
预感告诉我,再这样下去,夏彦的幻影就要出现了,我会被永远留在这里。
于是我又开始无意识地循着铁链上吊着的尸体前进,它们似乎是以一种规整的交叉方式排列的。
为了不被地上的尸体绊倒,我脱下鞋拿在手里踩着它们赤脚前进,循着铁链很快摸索到了墙面,又顺着墙面摸索到了某个凸起的开关。
别无选择,我将它按了下去。
刺目的白光射出,一道狭窄的自动门在我身旁不远处弹开,我闭上眼适应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走过去,余光瞥见门中射出的光束照在无数白花花的尸体上,形成一条静默阴惨的道路。
道路的尽头,是夏彦。
他赤裸的上身插满了各种线管,连接着许多不知是医用还是拷问用的仪器,整个人被铁链和皮扣严实地绑在一把特制的椅子上,头颅毫无生气地垂落着,如果不是一旁的心电监测仪还在打点运行,看上去就和外面的尸体没什么两样。
这个单独的隔间没有冷气,我呆立在门前看了他好一会儿,被冻结的意识才逐渐恢复温度。
“夏……夏彦?”
我打着哆嗦呼喊他,他一点反应都没有,为了防止自动门再次像进入时那样关闭,我不得不费尽力气从附近拖来一具尸体挡住门,然后走到他身边,俯身一边拍打他的脸颊一边不断呼喊他,直到他虚弱地睁开眼。
“……简遇?”
他意识不清地抬眼,错把我认成了简遇。
“夏彦,是我呀!你不认识我了?我是来……带你回家的……”
我强忍住鼻酸,扶着他的脸想让他看清我,但他用力地扭开了头——
“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有什么手段尽管使出来吧,”
他冰冷地说道,带着愤怒与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