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堂寂静,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雷霆一击,以及这戛然而止、胜负立判的结果惊得说不出话来。
布衣少年依旧站在原地,那柄铁片剑已悄无声息地收回腰间。
他目光清亮,神情平静,仿佛方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剑与他毫无干系。
游龙生不是没有料想过阿飞的武功深浅。
当这少年背着梅花盗的尸身踏入厅中时,他便在心中暗自揣度过——能独自擒杀此獠,身手定然不凡。但考虑到,那梅花盗本就带着之前仙儿刺下的剑伤,实力大打折扣,胜之不武也在情理之中。
自幼被誉为武学奇才,同龄人中难逢敌手的藏剑少主,心底始终存着几分不为人知的傲气。他自以为这不知从哪个山野冒出来的小子,纵有几分本事,也断不可能胜过自己这身得自名师真传、又经千锤百炼的武功。
然而——
他万万没有料到,自己竟会败得如此干脆利落,如此……不堪一击。
当游龙剑脱手飞出的那一瞬,他整个人都僵住了。脑海中一片空白,只有剑身折射的寒光刺得他满目通红。四周传来的惊呼、或是压抑的窃窃私语,更是逼得他几乎抬不起头来。
他本是要好好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让对方认清斤两,知难而退。可如今,众目睽睽之下狼狈落败的,竟成了他自己。
先前所有的骄傲与自信,都在这一剑之间碎得干干净净。
他甚至不敢转头去看灼华此刻的神情。
游龙剑脱手的嗡鸣还在耳畔回荡,而比这更刺耳的,是心头疯狂滋长的恐慌与羞耻。他能感受到身后那道熟悉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背上,他却连稍稍偏头确认的勇气都没有。
几缕散落的青丝垂落肩头,他僵直地站在原地,连弯腰拾剑这个最简单的动作都显得无比艰难。
他怎么可能败得如此狼狈?
......仙儿会看不起他吗?
这个念头如毒蛇般啃噬着他的心脏。
那个永远矜贵从容的藏剑少主,此刻却在她面前败得如此彻底,败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山野少年。他能想象出她眼中的惊诧,或许……还有失望。
于是,在众人的注视下,他几乎是踉跄着,转身逃也似的离开了这片令他无地自容的厅堂。
-----------------
连日的阴云终于散尽,晨光透过檐角,在雕花棂门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在灼华立在游龙生房门前,不知道第几次叩响门扉。
屋内依旧一片死寂,唯有穿堂风掠过廊下,卷起她杏色裙裾的一角。
“生哥,”她放缓了声音,“今日总算是放晴了,只是化雪时分反而冻得入骨。我特意去登云楼买了他们最出名的梨花酿,正好饮一杯暖暖身子……”
“生哥,你在里面吗?”
叩、叩、叩——
指尖无意识地抚过门板上那精致繁复的缠枝莲雕花,触手冰凉,怒火逐渐堆砌却又无法宣泄,灼华下意识加重了力气。
“......”门内一如既往地没有回应。
灼华伸出的手缓缓垂下。
这样的状况,已经持续了好几日。
自那日落败后,游龙生就把自己关在房内,闷不吭声的也不知在做些什么,任谁来叫他也不理。灼华不是不能理解他骤然受挫的失落与难堪,但在一次次站在这扇冰冷沉默的门扉前,她心底那点本就不多的耐心,也如同这冬日里的炭火,渐渐燃尽,只剩下冰冷的余烬。
她想起曾经那个站在皑皑白雪中,小心翼翼为她系上雪白兔毛围脖的少年,眉眼飞扬如星辰;想起他毫不犹豫挺身而出为李寻欢作保时的锐气与担当;以及那个不顾自身安危,带着她一路奔逃的青年,纵然狼狈,却依旧意气风发,眸中有光。可如今……
她最后深深看了眼那扇依旧紧闭、将她隔绝在外的房门,默然转身,走进不远处的客房。不多时,便拎着一个轻巧的包袱走出来,那柄游龙生昔日相赠、她曾贴身携带的鱼龙短剑,此刻端端正正地放在了廊下冰凉的石栏上。
晨光愈来愈亮,将她离去的纤细背影在石子板上拉得细长。
经过小园中那株虬枝盘错的老梅时,她脚步微顿,顺手折了一枝半开的红梅,嫣红的花苞上还带着未消的残雪与清露。她轻轻将梅枝别在包袱系带上,再没有回头。
一尺梅痕成海岳,半肩风雪各天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