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还是秦重干咳一声,接过了这个烫手山芋。
他脸上挤出一个略显尴尬的笑容,斟酌着词句道:“没、并没有哪里不对。林小姐初来乍到,不知其中缘由也是正常。只不过……这园名之事,牵扯到了龙四爷与另一位探花郎多年前的一桩……呃,一桩美谈。”
“美谈?”灼华原本只是随口一问,眼见似乎有故事可听,而且看两人这反应,这故事恐怕还不简单,顿时来了兴致,一双美眸亮晶晶地望向秦重,“什么美谈?秦大哥快说说。”
秦重抬头,目光穿过喧闹的人群,望了一眼正在主桌附近的龙啸云,嘴角扬起一丝微妙得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意味深长地低声道:“这事啊,还要从十多年前说起了……”
于是,在这觥筹交错、丝竹绕梁的李园寿宴上,灼华便从秦重那尽可能委婉、修饰过的叙述中,听到了一个关于龙啸云如何“机缘巧合”下“仗义出手”,救了当时名满天下的小李探花李寻欢,两人如何一见如故、义结金兰,而李寻欢又是如何感念这份“恩情”,不仅将这祖传的、象征着“一门七进士,父子三探花”无上荣光的李园慷慨相赠,甚至……连他那位才貌双全、自幼定亲的表妹林诗音,也一并“托付”给了这位结义兄弟照顾的离奇故事。
秦重说得含蓄,语焉不详处便用“性情高洁”、“重义轻利”等词一带而过,但灼华依旧听得叹为观止。
“这……实在是,”灼华眨了眨眼,消化着这过于冲击的信息。她不懂这其中的江湖道义、兄弟情深究竟该如何衡量,但她本能地觉得哪里透着古怪,最终只能干巴巴地、发自内心地感慨了一句:“这位小李探花……可真是……舍得啊……”
灼华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开始天马行空——
要是也有人愿意把全部家产,和漂亮未婚妻……啊不,是帅气的未婚夫送给她该有多好!!
她抬头,望向那正在宾客间谈笑风生、如穿花蝴蝶般左右逢源的龙四爷,看着他满面红光、意气风发的模样,发自内心的羡慕。
跟在龙啸云身边的还有一个矮他一头的小少年,正跟着父亲四处应酬,生得唇红齿白,和长相方正的龙啸云并不相像,大概率是随了母亲......
目光流转,她注意到龙啸云身边还跟着一个约莫十来岁的小少年,正有模有样地随着父亲向宾客行礼。那少年生得唇红齿白,眉眼精致,与面容方正的龙啸云并无太多相似之处,想来是更多地继承了母亲的优良基因。
咦?
她再次环顾整个热闹非凡的花厅,目光扫过每一张陌生的面孔,灼华终于意识到是哪里不对了。
“那位龙夫人呢?今天这样的日子,她应该会出面招待一下女眷吧?怎么一直没见到?”
“......”
问题一出,游龙生和秦重再次陷入了那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依旧和上次一样,这次依旧是老好人秦重首先开口:“据说龙夫人身体不太康健,喜静不喜动,也并不擅长这些江湖应酬的事务,所以这等场合,通常便不露面了。”
“呵,”
一声清晰的冷笑自身旁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一直沉默饮酒的游龙生,终于将手中的酒杯“咯噔”一声,不轻不重地放回桌面。他眉眼间带着世家公子特有的清傲,语带锋芒,丝毫没有顾及场合。
“原本好好的大家小姐,金尊玉贵,定下的婚约对象也是名满天下的探花郎,文武双全,相貌堂堂。结果倒好……”他冷哼一声,未尽之语充满了鄙夷,“飞来横祸,不,是飞来‘福气’,成了别人彰显义气的‘赠品’。若换做我是她,只怕也是无颜面对这满堂宾客,更无颜面对……这改了姓的祖宗基业!”
这番话可谓尖锐至极。
“额……少庄主,真是快人快语。”秦重无奈扶额干笑。
但这话糙,理不糙。
灼华听着游龙生这毫不留情的剖析,下意识也将自己带入进去——
被自己深深信赖、爱慕的未婚夫,如同对待物件般,随手就赠予了另一个男人,美其名曰“托付”与“成全”……这其中的屈辱和难堪,只怕她也要气的呕出血来。
她猛地一拍桌面,愤恨地道:“这李寻欢,把人当作物件一样送来送去,当真不是什么好人!”
四周的空气仿佛再次凝固,连邻桌的谈笑声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了。
一些耳尖的宾客已经带着惊疑不定的目光望了过来,显然是听到了灼华这惊世骇俗的论断。
然而,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中,游龙生却像是完全没感受到周遭诡异的气氛。他神色自若,甚至还顺手夹了一只烹制得恰到好处、肉质肥嫩的鸡腿,稳稳地放到了灼华面前的碗里。
他抬起眼,目光清亮而坚定地迎上灼华因愤怒而微红的俏脸,清晰地附和道:“说得好。”
“若是我心爱之人,”他微微一顿,目光似乎在灼华脸上停留了一瞬,像是立誓,又似乎只是平常的叙述,“我必定会倾尽全力,一心一意地守护,珍之重之,绝不让她受半分委屈。绝不会……如此轻贱于她。”
灼华看看碟子里那只油亮诱人的鸡腿,又看看游龙生那认真且执着的目光,不由得羞红了脸。
他该不会是在……是在对我承诺吧?!
秦重:“......”
看着这两人之间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旁人难以介入的氛围,他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再次举起酒杯。
这酒,真是越喝越不是滋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