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记忆里的宫九,初识时两人身高相差无几,那时他便是个目中无人、惯用眼白瞧人的富贵公子哥儿。
待两人都抽条儿似的长开一些,他比她高出小半个头,每每撞见她装病耍赖、不肯好好练剑时,他总是从鼻腔里逸出一声轻哼,下颌微抬,那份毫不掩饰的鄙视便精准地砸在她身上。
当然,他并非独独瞧不起她一人。
灼华甚至怀疑,若非打不过,宫九怕是连她老爹吴明,也不太放在眼里的。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万事万物皆不入心的冷漠男人,不知怎的,忽然就……变成了眼前这副粘人模样?
灼华抿唇不语,干脆扭过头,伸手撩开一侧的窗帘,佯装专注地望向窗外。
逃避虽然可耻,但也是真的有用......才怪!
遭到忽视的男人显然十分不满她的分心。
灼华正凝神细辨一个路人裙摆上繁复的刺绣纹样,忽然,一双手臂极具存在感地从她腋下穿过,紧接着腰间一紧,天旋地转间,她已被整个儿抱了起来,旋即落入一个坚实温热的怀抱里——面对面地,坐在了宫九的腿上。
近在咫尺。
彼此呼吸清晰可闻,她惊得险些跳起来,心跳更是快得像是要撞破胸腔。
灼华下意识移开目光,不敢与那双浅棕色的深邃眼眸对视,唇瓣轻轻嚅嗫着,声音细若蚊蚋:“师兄……”
话未说完,便被宫九截断。
他一手稳稳扶在她腰后,另一只手却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她垂落的一缕发丝,语调平缓,状似不在意地问道:
“为什么突然要来京城?”
当然是为了躲你了!
这句话几乎要冲口而出,在她舌尖滚了又滚,最终却还是被她死死咽了回去。
灼华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借用了当初应付陆小凤的同一套说辞。
“听说西门剑神与白云城城主约战紫禁之巅,这般百年难遇的盛事,我自然想亲眼瞧一瞧。”
这话倒也不算全然说谎。
她曾有幸见识过西门吹雪那孤绝凌厉的剑法,后又机缘巧合,遇见那位凭借自创剑法‘天外飞仙’位列武林巅峰的白云城主,心中难免对这两位绝顶剑客的碰撞生出好奇与期待。
宫九闻言,眉梢几不可察地微挑,
“玥儿何时对这些打打杀杀如此上心了?我记得从前,光是叫你清晨起来练剑,你都总要赖在榻上不肯起呢。”
没料到他竟在此刻翻起旧账,灼华一时忘了方才的羞窘,下意识挺直了背脊想要反驳:
“哪有赖床!人家那是……那是真的没睡醒嘛……”
“好,好,”宫九从善如流地接话,眼底掠过一丝纵容的笑意,“都怪师兄,是我不该扰我们玥儿的好梦。”他话锋不着痕迹地一转,仿若随口问道:“不过那两人的对决,倒也确实值得一看。听闻京城为此已开了盘口,赌输赢赌得热闹……玥儿更看好谁?”
更看好谁?
这倒真是个好问题。
灼华轻轻蹙起了眉,忍不住掰着手指认真思索起来:“我看两人剑法修为都十分不俗,想必应在伯仲之间,胜负之数实在难料……”
咦?
宫九眸光微凝。
他与灼华一同见过西门吹雪出剑是不假,可她为何能如此笃定地判断叶孤城与之在“伯仲之间”?
除非……
“玥儿……”他声音低沉了几分,那双浅棕色的眼眸锁住她,“你见过叶孤城?”
“是呀,”灼华浑然未觉他语气中细微的变化,点点头,答得一派坦然,“之前来京城的路上,恰好与叶城主同行,便一起结伴入京了。”
宫九环在她腰后的手臂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他猛地意识到什么,眼神骤然锐利起来:“之前住在你对面的那位‘朋友’,便是他?”
“是……虽然未曾亲眼见他出剑,但我能感觉到,他定然极强。”
灼华点了点头,提及叶孤城时,语气中不自觉地带上一丝纯粹的欣赏。
宫九:“……”
他看着怀中小姑娘提及另一个男人时,那自然流露的、毫无杂质的赞许神情,后槽牙不着痕迹地紧了一下。
好不容易才让一个温润如玉的花满楼淡出视线,这才不过月余,怎地凭空又冒出来一个叶孤城?
据他所知,那位白云城主性情冷傲,绝非什么乐于助人、与人同行的热心肠。
所谓“恰巧结伴入京”,这话听起来,实在不合常理。
他的漂亮小姑娘……究竟还要在外面招惹多少人?
即便自信如宫九,此刻心头也不由漫上一阵无力。他仿佛骤然卸了力气,整个人颓然地向前倾靠,将额头抵在灼华单薄的肩上,脸颊深深埋进她带着淡香的颈窝发间。
半晌。
男人闷着声音,含混不清地低喃,那语调里竟透出几分罕见的委屈:
“玥儿……就不能只看着师兄一个人么?”
灼华:“………”
颈侧传来滚烫的、带着些许潮湿的吐息,像羽毛轻轻搔过,又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她浑身一僵,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了,手脚顿时不知该往哪里放。
记忆里那个高傲得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师兄,和眼前这个将全身重量都压在她身上、近乎耍赖般在她颈窝里寻求慰藉的男人,简直判若两人。
师兄他……真的不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上身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