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小南山的末班公交车，晃晃悠悠地行驶在渐浓的夜色中。车厢里乘客寥寥，安静得能听到发动机的嗡鸣和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

林骁和季然并排坐在靠后的位置。最初的紧张寒暄过后，两人之间陷入了一种微妙的沉默。

林骁正襟危坐，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手指却紧张地绞在一起。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感觉每一次呼吸都格外用力。他想找点话题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安静，却发现大脑一片空白，之前准备好的那些“天文知识”和“有趣见闻”全都忘到了九霄云外。他只能偷偷地、用眼角的余光瞟着身边的季然。

季然侧头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逐渐被抛在身后，窗外的景色被黑暗吞没，只剩下零星的路灯飞速掠过，在他沉静的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他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平淡，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有微微抿起的唇线和偶尔轻颤一下的睫毛，泄露了一丝并不平静的内心。

这份沉默并不尴尬，却充满了某种一触即发的张力，仿佛空气中都弥漫着看不见的电流。

终于，公交车在山脚下停稳。两人一前一后下了车。

深山的寒意立刻包裹上来，带着草木的清冷气息，瞬间驱散了车厢里的沉闷。林骁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却发现收效甚微。

“这边走。”林骁指了指上山的路，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了点回音。

“嗯。”季然应了一声，跟在他身后。

通往天文台的路是一段不算太长的石阶，两旁是茂密的树木，在夜色中呈现出黑黢黢的轮廓。没有城市的光污染，这里的星空似乎真的比山下清晰许多，依稀能看到银河模糊的带子和密密麻麻的星子。

周围安静得只剩下两人的脚步声和偶尔的虫鸣。

林骁走在前面的，刻意放慢了脚步，时不时回头看一下季然，生怕他跟丢了或者不适应。他的心跳依旧很快，手心里全是汗，那个藏在口袋里的八音盒，仿佛烫得灼人。

“你……冷吗？”林骁没话找话，声音干巴巴的。

“还好。”季然的回答依旧简短。

又是一阵沉默。只有脚步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

林骁在心里拼命给自己打气：说啊！林骁！就说出来！就像练习的那样！简单直接就好！

可是话到了嘴边，却像被冻住了一样，怎么也吐不出来。他痛恨自己的临阵退缩。

终于，石阶尽头，那个圆顶的天文台建筑出现在视野里。旁边有一片开阔的观景平台，此刻空无一人，只有几盏地灯发出柔和的光晕，勾勒出平台的轮廓。

这里视野极佳，抬头望去，深邃的夜空如同巨大的黑丝绒幕布，上面洒满了碎钻般的星辰，浩瀚，神秘，美得令人窒息。

“哇……”林骁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叹，暂时忘记了自己的紧张。他从未在市内见过如此壮丽的星空。

季然也停下了脚步，仰头望着星空。清澈的眼眸里倒映着万千星光，仿佛也融入了这片无垠的宇宙，平时那种清冷疏离的气质被柔化，显得格外专注和……动人。

林骁看着沐浴在星光下的季然，看着他被星光照亮的柔软发丝和精致侧脸，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那股压抑了一路的勇气，终于冲破了所有阻碍。

就是现在。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星辉味道的空气，转过身，正对着季然。因为紧张，他的动作甚至有点僵硬。

季然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动作，缓缓收回望向星空的目光，看向他，眼中带着一丝疑惑。

四目相对。在璀璨的星空下，彼此的眼睛亮得惊人。

林骁感觉自己的喉咙发紧，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但他强迫自己看着季然的眼睛，不允许自己退缩。

“季然，”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甚至有点破音，但他顾不上了，“我……我叫林骁。”

这句莫名其妙的开场白让他自己想抽自己，但他硬着头皮继续说了下去，语速很快，像是怕慢一点就会失去所有勇气：

“我……我喜欢打篮球，学习成绩一般，有时候很吵，还会惹麻烦……我知道我可能……跟你很不一样。”

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更加专注和认真，那双总是盛满阳光和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纯粹的、毫不掩饰的真诚和紧张。

“但是……但是我很喜欢你。”

“不是那种……哥们儿的喜欢，也不是同学的喜欢。”他努力地想表达清楚，词汇却显得贫乏，“就是……就是看到你就会很开心，看不到你就会想看见你，想对你好，想……想一直待在你身边的那种喜欢。”

他终于把最关键的话说了出来，感觉浑身的力量都被抽空了，心脏却跳得更加猛烈，几乎要冲破胸膛。他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季然，像是一个等待最终判决的囚徒，紧张得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夜空下，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细微呜咽声。

季然彻底愣住了。他看着林骁，看着他那张因为紧张而绷紧、却写满了无比认真的脸，看着他那双灼热的、仿佛盛满了整个夏天阳光的眼睛，听着他那番笨拙得毫无技巧、甚至有点语无伦次、却每一个字都砸在他心上的告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