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晨光,透过育才中学教学楼干净的玻璃窗,温柔地洒在走廊上,将奔跑嬉闹的少年身影拉得细长。周末的意外插曲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虽未完全平息,但新一周的伊始,生活依旧按着它固有的节奏向前滚动,只是某些微妙的改变,已悄然发生。
周一早晨的教室,一如既往地充斥着收作业的忙乱、假期归来后的窃窃私语以及早餐包子的香气。
林骁几乎是踩着上课铃冲进教室的,头发还有些凌乱,像是刚经历了一场百米冲刺。他下意识地瞥向窗边的座位——季然已经坐在那里,正低头整理着课本,侧脸平静,仿佛周六体育馆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从未发生过。
林骁的心跳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随即又加速起来。他迅速收回目光,几乎是同手同脚地溜到自己后排的座位,动作幅度大得差点带翻同桌的笔袋。
“我去!骁哥,一大早练竞走呢?”同桌吓了一跳,没好气地嘟囔。
“闭嘴,吃你的包子!”林骁压低声音,胡乱地从书包里掏出皱巴巴的作业本,心思却完全不在上面。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根在微微发烫。周六那一刻的触感——季然单薄肩膀的轮廓、发梢掠过下巴的微痒、自己胸腔里失控的心跳、以及后来那几乎要将他点燃的尴尬——如同循环播放的默片,在他脑海里反复上映。
他偷偷地、飞快地又瞟了一眼季然的背影。
对方似乎毫无所觉,依旧安静地做着自己的事,周身散发着一种事过无痕的淡然。
这种淡然,让林骁在松一口气的同时,又莫名地感到一丝……失落?
他甩甩头,试图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去。不就是扶了一下吗?哥们儿之间,这不很正常?对,很正常!他试图给自己洗脑,却忽略了心底那个微弱却坚定的反驳声:你平时对大熊他们也这样?
第一节课是语文。老师讲解着一篇古文,之乎者也的腔调像是最好的催眠曲。林骁努力想集中精神,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前方。
阳光正好落在季然低头记笔记的手上。他的手指纤长白皙,握着笔的姿势稳定而优美,指尖偶尔无意识地轻轻蹭过纸面。林骁忽然想起,就是这双手,能画出那样绚烂磅礴的巨画,也能勾勒出Q版小人生动的神韵……
“林骁同学,”语文老师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一丝不悦,“请你来解释一下,‘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体现了作者怎样的心境?”
林骁猛地回过神,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弹起来,一脸茫然:“啊?什么言?”
全班顿时爆发出一阵压抑的低笑声。大熊更是笑得肩膀直抖。
语文老师无奈地推了推眼镜:“坐下吧,认真听讲。季然同学,你来回答一下。”
季然应声而起,声音清润平稳,条理清晰地将意境分析得透彻。
林骁讪讪地坐下,脸涨得通红,心里哀嚎一声:完了,又丢人了!而且是在他……面前。
他忍不住又偷偷看向站得笔直的季然,阳光勾勒着他认真的侧脸,那专注的神情……林骁觉得自己的心跳好像又有点不听话了。
下课铃响,林骁像得到特赦一样,立刻趴倒在桌子上,把发烫的脸埋进臂弯里。
“骁哥,咋了?魂被古文勾走了?”大熊凑过来,用气音贱兮兮地问,“还是……被某个学霸勾走了?”
林骁猛地抬头,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眼神却有点虚:“滚蛋!再胡说八道信不信我让你下午抱着篮球蛙跳全场?”
大熊立刻举手投降,但脸上那“我懂的”笑容却越发欠揍。
另一边,季然虽然表面上平静无波,但并非毫无感觉。
他能察觉到身后那道时而飘过来、又迅速躲开的目光,像阳光下的蝶翼,轻轻扫过,留下难以忽视的痒意。
当语文老师点到林骁名字时,他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听到林骁那懵懂的回答和全班善意的哄笑,他几不可见地抿了抿唇,心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情绪——像是……一点点无奈,又夹杂着一丝极细微的想笑的感觉。
站起来回答问题时,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又落在了自己背上,灼灼的,让他后颈的皮肤都有些微微发紧。
他尽量维持着语调的平稳,心里却不像表面那么镇定。周六那个充满力量和温度的怀抱,以及林骁那双盛满了惊恐、担忧和后来不知所措的眼睛,总在不经意间闯入他的脑海。
这种感觉很陌生。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彩色的颜料,缓缓晕开,打乱了原有的澄澈与秩序,却……并不让人讨厌,只是有点扰人心神。
他微微晃了晃头,试图将这些杂念摒除。
课间休息,教室里喧闹起来。陈薇拿着物理作业本转过身,想向季然请教一个问题,却注意到他似乎有点心不在焉,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季然?”陈薇叫了他一声。
季然回过神,抬起眼:“嗯?”
“这道题,受力分析我总觉得哪里不对……”陈薇把本子推过去。
季然收敛心神,仔细看题,开始给她讲解。他的思路依旧清晰,语气平稳。但陈薇还是敏锐地感觉到,今天的季然,似乎比平时多了一点点难以捕捉的……游离感?
她顺着季然刚才无意识瞟过的方向看了一眼——后排,林骁正被几个男生围着,似乎在讨论周末的NBA比赛,笑得一脸张扬,手舞足蹈。
陈薇嘴角悄悄弯起一个弧度,心里暗道:有情况哦。
中午食堂,仿佛上演着一场无声的默剧。
林骁端着餐盘,目光在喧闹的人群中扫描了一圈,精准地定位到那个靠窗的角落。他犹豫了零点一秒,最终还是迈开了脚步。
这一次,他没有像之前那样大大咧咧地直接坐下,而是在季然对面的座位前停顿了一下,像是试探般地问了一句:“呃……这儿有人吗?”
季然正小口喝着汤,闻声抬起头,看到是他,轻轻摇了摇头。
林骁这才坐下,动作似乎比平时收敛了不少。他埋头开始吃饭,吃得很快,好像跟餐盘里的鸡腿有仇似的,不敢抬头,也不敢主动说话。仿佛主动开口,就会泄露什么秘密一样。
季然看了他一眼,也没说话,继续安静地进食。
气氛有一种诡异的安静,却并不像最初那样冰冷尴尬,反而流淌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的张力。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两人之间无声地涌动,心照不宣,却又秘而不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