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威胁我,在测试惠特克,在考量你的重量,”泰德推了推眼镜,“一举多得。”
薇尔不由得眨了眨眼,她得到了自己意想不到的回答。大概是感受到了她的困惑,泰德继续说着:“虽然只是我的猜测,不过我想,陛下开始对十席不满了。”
他的目光扫过薇尔:“你是用来威慑我的完美工具——我可以轻易地摧毁你的一切。陛下大概是想这样表达。刚好你与那位继承人最近交往甚密,将你置于险境后观察她的反应,这也是陛下想要得到的。”泰德耐心地解释着,“他拿到了他想要的所有结果。”
“…我该怎么做?”薇尔感受到一阵冰冷的窒息,她的存在被拆解成为一个政治符号,她并非一个生命,而不过是一个筹码。她茫然而无助地发问,语气中带着些许不自觉的颤抖。
泰德凝视着薇尔,似乎是在判断她是否真正理解了自己的处境。
“保持距离,保持清醒。”他给出了和之前相似,但此刻听来含义截然不同的警告,“将你的喜好,你的情绪都置于埃尔温家和你自己的安全之后。惠特克牺牲自己保护你的举动不能出现在你的身上。”
“和继承人保持联系,这是陛下想要看到的。”
“可是…”
“中断联系太过突兀,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和继承人保持友谊,但不要真的成为朋友,不要沉溺在这个游戏里。”泰德的话锋陡然一转,给出了今夜最为尖刻的建议。
往日薇尔大概会反驳这一连串的冷漠观点,但现在她已经失了唱反调的心思,只好沉默地点点头。
我明白了。她说。
“学会观察,学会预测。”泰德最后说道,这是他今晚给出的唯一一句近乎“教导”的话,“像陛下一样思考。想想他下一步还想看到什么,谨慎地决定你的行动。”
说完,他不再看她,重新拿起了那份之前放下的文件,目光垂落,单方面结束了这场关乎女儿命运和家族政治的谈话。
“出去吧,好好休息。”
薇尔拖着沉重的步伐离开了书房,走向自己的房间。
她是棋子,就连执棋的资格都没有。这样的认知冲击着薇尔的内心,她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继承父亲的席位究竟意味着什么。
权利能给她带来平等的地位。
回到房间,伊芙琳已经贴心地点亮了桌角的台灯,柔和的光线驱散了一部分阴影。她挥手示意伊芙琳退下,后者担忧地看了她一眼,最终还是沉默地行礼退下。
房门关上,终于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褪下那身仿佛还沾染着训练场冰冷尘埃和格温德琳房中药草气息的裙子,随意扔在一旁。薇尔将自己埋进柔软床铺里,拉过被子,试图寻求一点温暖的慰藉。
“保持联系,但不要成为朋友。” “享受友谊的幻象,但不要沉溺。” “像陛下一样思考。”
父亲的话语盘旋在她心中。
她该如何面对格温德琳?如何在那双逐渐对她流露出些许依赖和暖意的海蓝色眼睛前,戴上父亲要求的面具?一想到要开始计算、衡量、预测她们之间的每一次互动,薇尔就感到一阵从心底泛起的疲惫和恶心。
——“像陛下一样思考。他下一步还想看到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颗冰冷的种子,落入她的心田。恐惧和抗拒之后,一种极其微弱的、冰冷的清明感开始艰难地萌生。
她不能倒下。父亲虽然尖锐——尽管不愿承认——但他所说的一切都是无可置疑的正确。哭泣和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她和格温德琳都陷入更危险的境地。
薇尔不确定父亲的那句“好好休息”究竟是出于何种心思,只是公式化的告别,还是对女儿的安抚?
无法探寻到答案,薇尔试图入睡,然而阖上双眼后,黑暗中浮现的不是安宁,而是谢尔德陛下嘴角的笑容、格温德琳颤抖的背影、以及父亲那双橙黄色眼眸。
她不能再做一个被人利用的棋子。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一阵寒意,却也带来了一丝奇异的方向感。在无尽的疲惫和恐惧深处,点燃了一缕微小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