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瑛嘴上应着，心里盘算着今日非出去一趟不可，但柳茸一直派人跟着，她一直磋磨到晌午，终于得以午睡名义将人屏退。
进屋后，她愤恨地拿笔在沈镜悬留的纸条后大笔一挥，写下「酉时前必归」，搁笔，熟练地跳窗翻墙，绕了半条街功夫，已经切换成之前村妇扮相。
赶到昀河埠口时，宋阿婆跟那天一样坐在茶摊后，手里摇着蒲扇，眼睛在人群里扫来扫去。
“阿婆。”顾瑛低着头凑上前，压低嗓子叫了声。
宋阿婆回头见是她，上下打量一圈，脸上顿时堆出笑来，一边倒茶一边说：“哟，我还当你不来了呢。”
“咋能不来，俺还等着你给指条明路呢。”顾瑛在长凳上坐下，双手接过茶碗喝了一口。
“你昨儿个上哪歇的？怎么才来？”宋阿婆问。
“不瞒你说，俺兜里留了几个铜钱，在慈幼堂捐了点香火便坐了一天，那堂主也是好人，见我难堪也没赶我走。”顾瑛搓搓胳膊，一脸难为情。
宋阿婆叹了口气：“瞧你那可怜样……算了，工牌的事妥了，本应问你再要笔孝敬费，我好人做到底替你包了，你且跟我来。”
她起身向外，突然想起什么又回头问：“差点忘了问你，身契带在身上吧？这么长时间也没问你叫啥。”
“带了带了。”
顾瑛从怀里摸出最初从黑市买来的身契文书，到目前为止，连她自己也未曾打开看过，更不知道叫啥名，赶上这个时机，她边翻边说：“我叫王英……噗。”
看清纸上白纸黑字写着「王英语」三个字，她一口气直接没憋住，茶水喷了一地，好容易组织好语言重新说出口：“我、我叫王英——语。”
宋阿婆不明所以地皱起眼问：“你倒像第一次知道自己名字似的，咋了？这名儿有啥讲究？”
顾瑛有梗讲不出，只能支支吾吾现编了套说辞：“呃、说来有趣，俺爹不识字，找了村里书生起名，本是叫王英的，结果当时人家牵马喊了声‘吁’，便叫了王英——吁。”
“……”宋阿婆嘟囔了一句什么，双手往袖子里一揣，“行了，跟我走。”
她领着顾瑛绕过茶摊，穿过半条堆满货包的窄巷，随即眼前豁然开朗。
几间瓦屋在地势稍高的坡台上并排立着，院墙上斜挂一面褪了色的蓝布旗子，歪歪扭扭绣了个「漕」字。
院里摆着七八张条凳，几个汉子光膀子坐着歇脚，脚边搁着几坛酒，一个灰衣女子正对大门坐在柜台后，手里噼里啪啦打着算盘，账本摊开有半臂长。
“莫丽！”宋阿婆进门就喊。
那女子头也没抬，不耐烦地摆手：“宋婶，我今天没空和你扯皮，上月工钱对不上，我这会忙得脚打后脑勺。”
“谁跟你扯皮，我来给你送人。”宋阿婆把顾瑛往前一推，顺手让她把身契往桌上一拍，“新来的，安排一下呗。”
女子这才停下手里动作，抬起头来。
莫丽一张瘦长脸，高颧骨，眼睛不大却格外犀利，扫过来时像举着两把矛，她看都没看就将身契推了回去，语气冷漠：“你还敢来塞人？上上月那个偷工钱到现在还在蹲大牢，上月领来的干了三天就撂挑子，这月又来？”
“哎呀，这不是不赶巧，差的几个全让你捡着了，其余几个小伙、姑娘不是挺好的，而且这次不一样，这丫头可怜，男人跟船没了，就剩她一个……”宋阿婆絮絮叨叨把顾瑛那套身世绘声绘色又讲了一遍。
莫丽听着听着，表情没变，直到等宋阿婆说完，她沉默一阵，“你回回都这么说。”一边说着，她一边站起身走到顾瑛面前。
她比顾瑛高半个头，俯视着问了一句：“能吃苦？”
“能！求丽姐高抬贵手，通融通融。”顾瑛也是识相，张嘴就来。
莫丽眼一眯：“说话文绉绉的，读过书？”
顾瑛忐忑地说：“邻居是私塾先生，跟着识了一点。”
“工牌挂漕帮名下，跟我打下手，管午饭，月钱二百文，私活另算，愿意干就给你办。”
顾瑛使劲点点头。
莫丽抽回桌上身契翻看一眼，转身走回桌后，从抽屉里摸出一块半旧铜牌，拿着刻刀在上面划了几笔，最后吹吹铜屑扔给顾瑛。
顾瑛抬手接住，这才得以仔细看看这工牌全貌：工牌牌面正面刻着一个小小的「漕」字和一行大大的数字，背面歪歪扭扭划了「王英语」三个字。
“身契放我这压半月，明早带工牌找我。”
莫丽说完，又坐回去继续摆弄账本，顾瑛乖乖应声，跟着宋阿婆出了院子，对阿婆鞠了一躬：“多谢阿婆。”
“哈哈，算你运气好，今天管事轮到莫丽。”宋阿婆摆摆手，“你今晚打算住哪？要不来我家凑合凑合？”
“不用了阿婆，你已经帮我许多，俺总得靠自己。”顾瑛摆摆手，也没给她挽留机会，拎着包裹闪身离开。
她沿着来路往回走，心里琢磨刚才注意到的一个细节：莫丽手上账本她偷瞄了一眼，有几页明显是后补的，可他们那天在漕督府见的账本没见有这个问题。
果然也是阴阳账。
顾瑛低头边走边想，听见前头一阵骚动，锣鼓声混着人声吵吵嚷嚷地涌来。
茶楼前已经围了一圈人，门口小厮扯着嗓子喊：“《清高女》独家续篇！欲梦先生新作《惊鸿游》今日首发！各位客官里边请！里边请！”
顾瑛刚在傅府看了一出戏，对《清高女》不陌生，对这位欲梦先生产生几分兴趣，这会也想凑个热闹，她还没走近几步肩膀忽然被人从侧面撞了一下。
“抱歉——”那人下意识扶她一把，又急忙抽身，低头从她身侧擦过，卷过一股松墨香。
顾瑛浑身一震，猛地抬头。
一张清秀斯文的脸近在咫尺，眉眼温润，眼下却是一片乌青，面容憔悴得脱了相。
孟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