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蔚听他语气里自然流露的优越,正是因为太过自然,不似作伪,这优越里含着连本人也未觉察的看低之意,才更让人生气。
徐蔚眼角抽动,天色渐暗,最后一束阳光从屋内跳跃过去,房间霎时暗了下来。
“啪”,暖黄灯光倾洒,给优越的燕来镀上了近似温柔的光辉。外婆端着瓜果从屋外进来,笑眯眯道:“马上吃饭,徐蔚先吃点水果解解暑。”见燕来呆愣地嗦着雪糕,她皱了皱眉,语气严厉起来:“燕来,你怎么光顾着自己吃。”
徐蔚立马切换出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微微垂下头,紧紧攥着包带,“外婆,我不爱吃雪糕。”
燕来睁大了双眼,原先狭长形状的凤眼睁得圆溜溜,徐蔚看到了他眼底的不可思议,学着他挑了挑眉,对着他无辜轻轻一笑。
外婆边招呼徐蔚坐,殷切地边给徐蔚拿西瓜,边教育燕来:“燕来,你平日和同学相处,和其他人一起拍戏的时候也这样吗?”
燕来睁着大眼睛,嘴里塞着化掉的雪糕 ,只能发出“嗯嗯嗯?”的猫一样的声音,蹭到外婆跟前。
外婆一把打掉他指着徐蔚的手,真的生气了:“燕来!”
徐蔚头偏到一边去,刚才灯光乍亮,竟觉得燕来温柔,算是他瞎了眼,还是这个没礼貌的狗东西。
他蜷了蜷手指,抵在沙发上,忍住把旁边撒娇求饶的人拉过来暴揍一顿的冲动,上一个用手指着他的人已经进了大名鼎鼎的篮桥监狱。
噢,那个人现在不知道在哪个旮旯呆着,篮桥监狱也还名不见经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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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层小楼,只有两个卧室装了空调,外婆自是不会让客人住在没有空调的房间,燕来又怕热得很,宁愿和徐蔚一起睡。
洗完澡的燕来正用毛巾擦着头发,黑色柔软的发丝滴着水珠,眼睛亮亮的,看起来早已忘了吃饭的时候又因为给徐蔚使坏,而被外婆教训了一顿的样子——这小土狗,吃饭可怜巴巴地只就着眼前的青菜吃,害得外婆打了他一巴掌,因为是他把装青菜的盘子端到了徐蔚面前。
见徐蔚盯着一面照片墙,喜笑颜开:“这些都是我!”
不由分说拉着徐蔚就靠近一排排照片,介绍藏品一般,那张开双臂,下巴微抬的动作神情,像一只小孔雀,还是开屏的。
徐蔚被他拉着,只好一张照片一张照片地看过去。
空调开了一个多小时,怎么房间还是燥得不行。
徐蔚抽出手,随着他,走马观花地看着更少年时的燕来跳舞的、领奖的、舞台上的照片,几乎都是抓拍,但没有一张不漂亮。
这东西没礼貌是没礼貌,但是颜值没法黑,徐蔚又想起来那条莫名其妙的热搜,不懂。他自觉不丑,可跟眼前的孔雀开屏确实没法比。
心痒,像有小爪子在挠,徐蔚逐渐烦躁。到底哪里像,为什么昨天只顾着搜索过去的信息,略过了那条热搜,但是现在也看不到何博远回他什么了。
从少年看到幼年,空调凉意逐渐袭来。一张照片抓住了他的视线,徐蔚驻足,燕来回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糟糕糟糕,怎么这张还挂在这儿!燕来扑上去,试图蒙住照片,可是挡不住徐蔚硬要看,又回头直接去蒙徐蔚的眼睛——穿小裙子的小姑娘,玉雪可爱。
徐蔚嘴上叫着“燕来”,往后连退两步,少年毛茸茸的脑袋蹭到他的鼻尖,这下更是痒痒的了。他扒开燕来,语气正经:“噢,不是说这些都是你吗,这小姑娘挺可爱的,是谁?”他听见了自己语气里微乎其微的笑。
燕来闻言,停下了还要上去扒拉徐蔚的手,“我表妹。”
“你表妹?”徐蔚低头,敛去刚才莫名的笑意,语气淡淡。
燕来看了他一眼,见他一本正经,犹豫道:“我表妹怎么了,改天介绍你们认识。”
徐蔚低头,燕来薄如蝉翼的T恤被不知是水还是汗浸湿,贴在小腹上,勾勒出不盈一握的腰肢,还一个劲儿往他身上蹭。
徐蔚别过脸,不去看他。燕来虽然收回了试图蒙住他眼睛的手,但是整个人无骨一般软趴趴地伏在他身上,耳边只听他跳跃的话题:“徐蔚,你真的是出来打工的?”
徐蔚撇开他,大大咧咧往床上一坐,直直地看着他疑惑的眼神,回道:“打工的,但我高中毕业了。”声音粗粝,看起来是平平无奇的但想干出一番事业的西北青年。
燕来了然地“噢”了一声,扯下脖子上挂的毛巾,随口道:“那为什么现才出来打工?”
徐蔚抿唇,眉间蹙起来,胡扯:“因为我六月刚刚毕业。”
燕来正用毛巾用力擦着他毛茸茸的脑瓜,闻言,诧异地觑他一眼。
青年穿着外婆找出来的燕来的旧背心,比徐蔚自己的衣服小不少,裹着健硕的身材,特别有力量感,就是怎么着也不像刚刚高中毕业的样子。
燕来毛巾搭在头上,漂亮的朱唇轻启,是让徐蔚几欲吐血的话:“看不出来。”
不知是看不出来徐蔚足足有高中的学历,还是看不出来徐蔚今年才毕业。
徐蔚狠狠吸了一口气,暗骂“傻逼玩意儿。”
燕来现在忙着和用诺基亚和孔令说小话,也没空去管眼前人怎么瞬间拉个驴脸。
徐蔚见燕来不说话了,好像刚才就是无心之言,一副毫不往心上去的样子,刚编出来的话,诸如“怎么没考上大学”等问题,现下没了用武之地,堵在心口,气不打一出来,也不顾头发尚未全干,侧过身子,闭眼假寐。
燕来心大,想不了那么多,擦了头发拿着诺基亚敲敲打打,一时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他敲击手机键盘的声音。
末了,他放下手机,手不老实,又去扒拉徐蔚:“徐蔚,你是今年才毕业吗?怎么没考上大学?”
“还是个反射弧奇长的玩意儿。”徐蔚冷哼一声,半阖双眼,泄了力气,反思自己为什么这么幼稚,和这么个小屁孩置气。
他装作困了的样子:“嗯......成绩不好,也没学费。”
燕来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轻轻推了推身边热气来源,小声说“徐蔚,还有机会的。”
徐蔚枕着胳膊,二十二岁的徐蔚,也是甘州大学的本科毕业生,其实已经没那么艰苦了,但是生活全部靠自己,所以他记得每一个成长的节点。2002年七月初南下,早早到了上海,就是要去找兼职,凑出九月的学费。思及此,他看向床头柜上的布包——如果没记错,里面只有二百块。
心中百转千回,现实不过一瞬。“嗯,明天麻烦你带我找个工作。”徐蔚含糊道,小屁孩看起来只是不过脑子地嘴贱。
徐蔚眯着眼,脑海里全是那双戾气横生的眼睛和沁着汗珠的鼻尖——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惹到他了,那么凶。
“你也可以吃软饭。”燕来摸了摸下巴,看着徐蔚凌厉的轮廓,不知道怎么励志的话,看见徐蔚面无表情的脸,出口时就成了这样,他继续道:“你这款很吃香。”
徐蔚一口气差点没吸上来,心里骂骂咧咧把活了四十五岁听过的国粹全用了一遍——什么绝世傻逼玩意儿,真踏马除了脸就是脸,一点脑子没有,赶紧过气吧踏马的!
他狠狠闭了闭眼睛,耳边是燕来放肆的笑:“不是,你干嘛呢,嘴巴抿这么紧干嘛?”他贴上来,看见徐蔚牙关紧闭到变形的嘴,“逗你玩呢!徐蔚,不要生气啦!明天一早我就带你去园区。”
温热的指尖轻轻掐住他的唇角,试图让他松开牙关。热源靠近的瞬间,徐蔚脑海里狂风暴雨,他应该跳起来,斥责他让他不要开这样的玩笑,或者直接冷漠地打掉他的手。可是,橘子的甜味让他怎么也睁不开眼。
他松开紧咬的牙关,沉了声音,闷闷道:“我没有生气。”
鬼知道他怎么鬼迷心窍跟燕来过来小镇打工,在上海哪怕找一个端盘子的兼职,也比这里让他舒心!徐蔚一时无语,想着要不要明天就走。
四十五岁的徐蔚没想过接下来做什么去凑学费,二十多年的沉淀足以把他雕琢得沉稳自信,至于这个嘴巴贱兮兮的玩意儿说带他找工作——徐蔚心里冷笑。
算了,就当放松,已经好几年没有好好休息了,重来一次,过一个恣意的青春也未尝不好,徐蔚望着倾洒进来的月光,思绪飘远。
夜里,蝉鸣阵阵,没有心的人早已睡熟,徐蔚睁开眼睛,轻轻翻了个身。
2002年的浙江乡镇,天气晴好如此刻的时候,夜空闪烁,月光越过徐蔚年轻宽厚的脊背,柔柔打在燕来的脸上。徐蔚就着月光,看着燕来鸦羽般的睫毛阖着,乖巧得很。
这么会装。
没礼貌的狗东西,还这么皮,是不是出言不逊,得罪了某个大佬才过气了?
他蜷着手指,将手伸过去。
半晌,睡熟的人梦中发出嘤咛,徐蔚一顿,停下捏住燕来脸上软肉的手,但并未抽离。
顿了良久,他“哼”了一声,紧紧一掐手中的柔腻,转过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