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读云

繁体版 简体版
搜读云 > 一梦江山 > 第69章 誓言

第69章 誓言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李翊甚至不需拆阅。那密报上所言的每一个字,他早已在宫闱倾轧的血雨腥风里烂熟于心,无数次构想过自己一旦陷入此局所要踏出那最后一步时的姿态。只是,他未曾想到,他那位高踞龙庭的父皇,竟然会这般快就亲自撕开那条他竭力想要封住、假装看不见的裂痕——那条名为“父子”的、早已布满毒疮的裂痕。

李翊打开了密报。

很快,纸卷在五指重压下发出不堪承受的细微呻吟。李翊原本因难堪和惊扰而略显苍白的俊容,此刻所有的表情迅速沉凝下去,凝结成一块亘古未化的寒冰。

一丝极度荒诞、却又在情理之中的笑意,毫无暖意地爬上了他紧抿的薄唇边缘,那弧度冷硬,带着刀锋般的讥诮。

父皇,他宁肯相信自己的嫡亲血脉、国之储君能私通敌国、卖祖宗疆土以换取一时苟存或权柄,也绝不肯信、绝不愿信,这李氏王朝的真正谋逆之心,从来都是他枕侧卧榻之人!而自己这个“逆子”,不过是被推出来挡刀的祭品!

什么父子天伦?什么骨肉血亲?全是涂满剧毒糖霜的幻梦!那金座之上高踞者,眼中唯有权衡,唯有帝位永固!

对太子的宽纵是对血脉的施恩?分明是帝王对更迭之权被冒犯者最森然、最冷酷的屠戮警告!压下的不是证据,是悬在他李翊头顶、随时会落下的铡刀!

“呵,”一声低笑,终于逸出唇齿,在这片诡异死寂的伤兵营中显得格外刺耳。

李翊倏然抬首!

眸底如同被地狱的业火点燃,直直射向身旁垂手侍立、仿佛随时准备融入阴影的报信心腹——他麾下最隐秘的影子。那目光不再有丝毫犹豫或迟疑,只剩下玉石俱焚前的狂涛与决绝:“那几份东西呢?从突厥左贤王营帐里刮出来的、缝在皮囊最底层的那几块‘羊皮’呢?还有我们的人从太子别院,‘请’出来的那张墨香未散尽的手信?!” “请”字咬得极重,带着铁腥味。

“回殿下,”探子声音凝如金石,字字清晰,“左贤王营盘搜得密令三封,盖有太子私印的突厥文字,一份在我这儿,”他指指自己胸口内甲,“另两份在陈校尉身上。”他略一停顿,目光扫过李翊紧握的密信,“至于,那张太子亲笔,系属下拓印之本。真本,已于三日前,经由内侍省掌印太监之手,呈于宫中那一位案头。”语中停顿微不可查,隐去真本去向的同时,也将自身携带的那份密信彻底定位为关键备份。

这“请”字与“真本已呈御览”的确认,犹如最后两根钢针,狠狠扎入李翊心中仅存的、对父王或许尚存一丝公道的渺茫幻想里,令其彻底碎裂殆尽。太子东宫位置稳固,与其说是依靠自身贤明或父皇偏爱,不如说是其背后盘根错节的关陇门阀势力牢牢支撑的结果。陇右的粮、河西的马、朔方刀锋下流淌的胡人血,这些支撑着帝国半壁江山的庞然大物,他们真正要的从来不是李氏正统,而是永不断绝的利薮源头!父皇压下证据,哪里是护子?分明是向关陇门阀示弱,用他李翊的人头来换取那些世家对太子地位的默认!

一道闪电般的念头挟着刺骨的寒意与焚天的灼焰,劈开混沌。既然父亲能压下证据,用他李翊的血去平息门阀之怒,那他为何不能反其道而行之,去撬动那压石的根基?河东道,那是关陇世族门阀汇聚之所!他们的根基所在!他要以自己在边关血战中淬炼出来的赫赫军功作饵,以那些世家豪门无底的贪欲和对长安中枢的忌惮为网!

李翊的声音如同冰封的火山,“带足五日口粮清水,挑最精锐的十二人。你亲自去取陈校尉身上那两份‘皮料’,与太子那份拓本并我手中这份,”他扬了扬掌中那卷已被捏得彻底变形的密信,“余下十一人,随你,即刻动身,走一趟河东道!” 他目光陡然如刀锋扫过苏定方,每一个音节皆是一记重锤砸下:“去联络崔、郑、卢、李,告诉他们,长安那位,想用河东世家几代经营、用孤的血,去保他那通敌误国的好儿子!问一问,他们手中的刀马,还肯不肯替这等背祖忘典、自毁长城之主效力!告诉他们,孤在西北流的血,护的是他们河东的门墙!”

话音如同碎冰坠地,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然。

李翊再不犹豫,右手闪电般探向腰间。龙鳞吞口,乌木鞘身,正是他那柄从不离身的佩刀“龙渊”。拇指猛地一推刀锷!

“铮——!”

一道冷冽至极、仿佛能冻结灵魂的清鸣骤然割裂死寂的空气,宛如沉眠的苍龙乍然惊醒!幽暗灯烛之下,三尺青芒骤然出鞘半尺,窄细的刀身流动着饮血千回的森然寒光,刀尖薄如蝉翼,映着跳动的火光,闪烁着幽蓝厉芒!

刀光如厉电乍现,残影未及在众人惊怖的瞳孔中完全铺展开——

“嗤!”一声极其短暂、又异常清晰的帛裂之声骤然响起!伴随那声裂响,是某种锐器撕开坚韧皮肉的闷钝撕裂声!

动作精准、狠绝,毫无半分迟疑!锐利无匹的刀尖瞬间划过绷紧、满是尘沙粗糙纹理的左手掌心!一道鲜红刺目的豁口应声绽开,皮肉翻卷,深可见皮下淡白的筋络与森森白骨!滚烫的血液仿佛骤然找到了宣泄口,立刻从那深长狰狞的刀口中喷涌而出!

血!

不是几滴,是如泉般涌出!黏稠,鲜红得发暗,带着浓重刺鼻的生命腥气,滴滴答答,砸落在脚下污浊的尘土里,也溅落在那份被揉皱的密信之上。

李翊眼中血红一片,却奇异地燃烧着异样冰冷的火焰。他握刀的右手稳如山岳,刀刃一收,带血的刀锋并未归鞘。他没有丝毫停顿,任由那热血如决堤江河般自掌心伤口喷涌,浸透掌纹,沿着指缝蜿蜒流下。另一只手则飞速探入怀中,取出那份至关重要的、沾染了新鲜血迹的信卷,以及刚刚递上的另一份密件。

他看也不看林梦姝的方向,也似乎完全遗忘了掌心那足以令人昏厥的剧痛。只是将那只鲜血淋漓的手掌,稳稳地、重重地按在了信卷之上!

“孤以血盟西北诸公!”李翊的声音穿透营地的死寂,如同金石交击,每一个字都砸在人心上,“这长安城龙椅之上,若坐的是这等昏聩卖国之辈,它日倾覆,必属李氏真龙!此志,天地可鉴,山河为证!违此誓者——”他目光如冰刃扫过苏定方,也扫过这片沉默的伤兵营,“犹如此血!”

温热血珠沁入桑皮纸的纤维,迅速晕染开暗红的花,与信卷上原本干涸的墨迹、火漆的暗红交融在一起,狰狞而肃杀。那血,滚烫,带着主人决绝的意志,烙印在冰冷的文字之上,也烙印在每一个目睹者的心头。

探子单膝跪地,双手高举过头顶,稳稳接住那几份浸透了滚烫鲜血的密信。他的动作沉稳如山,没有一丝多余,仿佛承接的不是染血的纸卷,而是千钧重担。“谨遵王命!定不负殿下血誓!”声音低沉,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力量。他不再多言,霍然起身,玄色身影如鬼魅般迅速退入墙角的浓重阴影,瞬息间消失无踪,只留下空气中一丝淡淡的血腥和铁锈气息。

李翊缓缓收刀入鞘,“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依旧没有回头去看林梦姝。左掌的剧痛此刻才尖锐地传来,伴随着失血的冰冷感,沿着手臂蔓延。他身形微微晃了一下,随即又死死站稳。背影在昏暗中显得更加孤峭,仿佛一座随时会崩塌的黑色孤峰。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却异常清晰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踏过散落的绡纱和针线,停在他身侧。

林梦姝不知何时已收拾好了翻倒的藤箩,将未被完全污染的细绢仔细叠放回去。她脸上惊愕与混乱的情绪已然褪去大半,只余下一种近乎冰封的平静,唯有微微泛红的眼尾泄露了一丝心绪的波澜。

她没有说话,甚至没有抬头看李翊一眼。只是默默地、轻轻地拉起了他那只仍在不断滴血的左手。

李翊身体猛地一僵,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被她看似柔弱却异常坚定的力量握住。她的手指冰凉,带着微微的颤抖,触碰到他滚烫粘稠的血液时,那颤抖似乎更明显了些。

她将他流血的手掌小心地托在自己微凉的手心,另一只手用干净的纱布蘸了清水,避开那道深可见骨的狰狞伤口,极其轻柔地擦拭着他掌缘和指缝间沾染的厚重血污和尘土。她的动作很慢,很专注,仿佛在擦拭一件稀世的珍宝。每一次擦拭,都小心翼翼避开翻卷的皮肉,只清理周围。昏黄的光线下,她低垂的睫毛如同蝶翼,在眼下投下两弯淡淡的、不安的阴影。那专注的神情,与方才为小兵包扎时如出一辙,却又似乎多了些什么。

李翊紧绷的身体,在那冰凉而轻柔的触碰下,竟一点点松弛下来。左掌的剧痛依旧尖锐,但另一种更为汹涌、更为陌生的情绪,却如同破堤的春洪,猛烈地冲击着他冰冷坚硬的心防。他看着眼前这个沉默为他清理伤口的女子,看着她素白衣袖上沾染的、属于他的新鲜血迹,看着她低垂眼帘下极力掩饰的波澜,方才那失控一吻带来的懊悔与刺痛,长安密报引发的滔天愤怒与孤绝,此刻竟奇异地被一种更为深沉的酸楚与滚烫所覆盖。

他想说什么,喉头却如同被什么堵住,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得如同叹息的呼吸。

林梦姝清理完周围的污迹,终于拿起金疮药粉。她的动作顿了顿,抬眼。

她看懂了他的孤注一掷,看懂了他绝境中的挣扎与悲鸣。那眼神,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药粉均匀地洒落在翻卷的皮肉上,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李翊闷哼一声,额头渗出冷汗,却依旧站得笔直,任由她施为。林梦姝拿起一条崭新的雪白细绢,动作依旧稳定而轻柔,开始一层层缠绕他掌心的伤口。她的指尖偶尔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粗糙的皮肤,每一次细微的触碰,都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两人之间漾开无声的涟漪。

细绢一圈圈缠绕,洁白覆盖了刺目的鲜红。她的动作专注而虔诚,仿佛在包扎一个破碎的誓言,又像是在无声地承接他所有的不甘与愤怒。当最后一下固定完成,她轻轻放下他的手,依旧没有言语,只是默默地蹲下身,开始收拾地上散落的针线剪刀。

李翊低头,看着自己被包扎得整齐妥帖的左手,那刺目的血色被洁净的白暂时封存。掌心残留着她指尖冰凉的触感,却奇异地熨帖了心口翻腾的灼痛。他再抬眼,看着那认真捡拾散落针线的素白背影,看着她纤细的脖颈在昏暗光线下勾勒出脆弱的弧度。夜风穿过城堞,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卷起地上残留的细碎尘土。那风,带着未散的血腥,也带着一丝破晓前特有的、凛冽的寒意。

他忽然明白,在这条注定布满荆棘、通往未知深渊的路上,或许唯有这一抹沉默的雪色,是他唯一能抓住的、真实的暖意。这份无声的陪伴,比那染血的信笺,更重。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