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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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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外的秋风裹挟着铁锈与焦土的气息,盘旋在大同城伤痕累累的墙头。城堞之上,泼溅凝结的赭黑色血痕深深浸入砖石肌理,犹如巨兽撕裂后风干的旧创,沉默地刺向铅灰天幕。戍楼残破的檐角下,几片被箭矢洞穿的皮甲铁片在骤起的夜风中摇晃,撞击着砖石,发出断续而沉闷的“叮——当——”声,一声声,敲打着劫后余生的死寂。

更深沉的夜色如浓墨泼洒,浸透了这座浴血连月的边城,唯余城墙内垣下靠近屯兵营地的狭小角落,被几盏油脂即将熬尽的破旧风灯,勉强撕开几道昏黄摇曳的光口。

此处临时辟出的伤患聚集地,早已被痛苦填满。帐幕内人满为患,呻吟如同压抑的潮汐,轻伤者只能倚靠着冰冷刺骨的土坯墙根。草席零乱铺展,沾满深褐色的血污、黄浊的脓液与蹭出的泥草碎屑。空气沉滞得令人窒息,浓烈的金疮药苦涩混合着伤口腐烂的酸腥,以及□□在极致煎熬中无法控制的汗膻与排泄浊气,每一次呼吸都如同吞咽滚烫的铁砂,灼烧着肺腑。偶尔,一声无法压制的短促痛嘶从角落迸出,又立刻被某种惊人的意志力狠狠扼断,化为喉咙深处含混的咕噜,消散在这片沉重的死寂里。

在这片人间地狱般的污浊与绝望中,唯有墙根下一抹雪白的身影,是唯一鲜明而洁净的亮色。

是林梦姝。

她盘膝坐在一张边缘磨损却浆洗得异常洁净的白毡上,素白的单衫下摆早已被血污浸透,边缘变成肮脏的赭红,却依旧固执地维持着衣料的挺括与洁净。身侧两只一尺见方的藤箩,一个层层叠放着她带来的浆洗熨烫过、折叠得一丝不苟的雪白细绢布条,每一寸都散发着皂角与阳光的洁净气息;另一个空箩里,则堆满了刚刚从伤处解下的、被脓血浸透得发硬发黑的脏污布条,散发出阵阵恶臭。

昏黄的光晕笼着她低垂专注的侧脸。在她面前,一名年轻得脸庞尚带稚气的士兵斜倚在冰冷的土墙上,左臂衣袖撕裂,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狰狞地翻开皮肉,边缘泛着失血后的青白。林梦姝微凉的手指却稳得如同磐石。她动作轻柔而迅疾,灵巧地撕开黏连在血肉上的旧布屑,以温水浸湿的软布仔细拂净创口周围凝结的污血,随即倾倒出刺鼻的金疮药粉,均匀覆盖在翻卷的皮肉上。紧接着,她从那洁净的藤箩中抽出一条雪白细长的棉布,如同描摹一幅工笔,顺着骨骼肌肉的走向,一层层缠绕、包裹、固定,每一次缠绕都精准地覆盖伤处,每一次收束都恰到好处地避开血脉流通的要冲。

“呃——!”药粉刺激伤口的剧痛让青年士兵浑身猛地一颤,牙关紧咬,额头青筋条条绽出,豆大的汗珠从鬓角滚落,砸进脖颈的衣领里。林梦姝包扎的手没有丝毫凝滞,甚至微微抬起眼眸。那双清澈的眸子映着摇曳的灯火,没有泛滥的怜悯悲戚,只有一种近乎冰封的镇定与专注,直直看进士兵因痛苦而扭曲的眼底。

“忍着些。”她的声音很低,却清晰得如同碎冰相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奇异力量。

士兵的目光与她对上一瞬,竟似从这冰镇般的平静里汲取了某种定力,喉头滚动,死命从齿缝里迸出一个字:“,是!”

光影交错的暗沉边缘,一道玄色的身影如同城墙上沉默的望楼,不知已矗立了多久。昏黄的光晕攀上李翊被边塞风霜打磨得棱角愈发冷硬的脸庞,跳跃在他紧抿如刀削的薄唇上,最终沉入那双深不见底的寒潭眼眸。大同戍城的防御使他得以暂驻于此,今夜巡营,步履沉重地踏过这片哀鸿之地,却被那一点不染尘埃的雪色,骤然钉住了脚步。

他锐利的目光越过重重蜷缩哀吟的伤兵身影,精准地锁定了那个专注动作的女子。

大军钱粮吃紧,李翊知道

但军医营好似从来没抱怨过物资缺乏。

难道是她?是她带来的,嫁妆。

仿佛为了佐证这惊雷般的猜想,李翊寻来了刺史。

刺史的回复吞吞吐吐。

李翊道:“说!”

刺史只好说:“是王妃命下官不许报给您,让您安心打仗。”

战争已经持续一个多月,焦灼着,苦熬着,快要看到曙光。李翊才有心思察觉到不对的地方。

身体先于了思考一步。沉重的玄铁甲叶摩擦,发出沉闷而压抑的“嚓嚓”声。李翊如同一道裹挟着风暴的黑色魅影,径直拨开身后沉默如石的随扈,也未留意到被步履带倒、滚落一地的药罐和散开的绷带。他目标明确,步伐沉重如铁,带着一股无法抵挡的、近乎蛮横的气势,笔直地踏过污浊的地面,停在了那抹刺眼的雪白身影之前。

林梦姝的指尖正捏着一根引好棉线的细针,准备为刚刚包扎稳妥的士兵固定收束纱布的末端。骤然降临的巨大阴影完全笼罩了她,带着金属的冰冷气息和一种极其逼人的、几乎要灼伤人的热度。她本能地抬起头。

映入眼帘的,是李翊被摇曳光影分割得极为锋利的下颌线条,和他那双此刻黑沉沉、眼底却翻滚着她从未见过的、浓稠得令人窒息的旋涡的眸子。那

惊愕来不及在她清澈的眼底完全绽放。

李翊粗糙、沾染着战场风尘与血污、却滚烫异常的手掌,已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稳稳地、轻轻地捧住了她微凉的脸颊。那指腹带着薄茧的皮肤如同烧红的烙铁熨帖在细瓷上,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林梦姝尚处在这份触觉带来的巨大错愕与不真实感中,他覆下的脸已然逼近。浓重的、属于战场的血腥与尘土气息混合着一种极其强势的男性气息,瞬间填满了她所有的感官屏障。

唇上猛地一烫!

一个短暂得只在呼吸之间、却无比清晰、带着掠夺意味的触感——她唇瓣的微凉与他唇上的滚烫交织,她肌肤的柔软与他唇角的粗粝碰撞。

“哐当啷——!”

雪白的细绢如纷扬的雪片散落一地,迅速被污浊的土地浸染变黄。她手中那个小小的针线笸箩则直接脱手砸落在地,小巧的银剪刀、缠绕的丝线团、黄铜顶针撞在冰冷的石头上,发出一阵清脆刺耳的“叮铃哐啷”乱响,碎成了一地混杂的金属与线团。

靠墙的年轻伤兵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骇得眼瞳骤缩,倒抽一口冷气,浑身僵硬,连臂上剧烈的疼痛都似乎瞬间停滞了片刻。

林梦姝咬了李翊一下。

李翊骤然清醒。

眼前是散乱如残雪的绡纱、倒翻的藤箩、一地狼藉的针线、伤兵们惊惧惶恐的目光、还有这片被他的冲动彻底冻结的沉寂。唇边那一点稍纵即逝的温软犹存,带着她身上特有的、如同雪后初霁般的清冽气息。

方才失控的本能欲望,瞬间被铺天盖地的懊悔覆盖。

自从开战,林梦姝和李翊也好久不见了,看到他此刻变成战争机器模样,伤痕累累的样子,也不好说什么。

林梦姝道:“你看,你这么凶。”

李翊抚摸她的脸颊道:“吓到你了。”

林梦姝看了眼身边:“你吓到大家了,主帅。”

李翊正要说什么。

一道身影如同从墙角的浓稠阴影中直接剥离出来,无声无息地自身后闪现。来人同样披着紧束的皮质轻甲,劲装利落,动作迅捷如暗夜狸猫。

林梦姝知道那是李翊的探子。

“殿下。”来人紧贴至李翊身侧,声音压得极低,细若蚊蚋,气息却凝重如同山岳般沉坠,“刚传回的——内线密匣!长安,宫里,有变了!”最后几个字音,重如铁锤,狠狠砸在李翊尚未来得及平复的心腔之上。

那人一边禀报,一边手已闪电般探入最里层皮甲之下,动作隐蔽迅疾如毒蛇出洞,取出一卷被暗红色火漆紧密封存、仅小指般粗细的密信纸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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