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翊没反驳,只是目光投向不远处那条蜿蜒流过林间、反射着粼粼波光的小溪。溪水清澈见底,能看见水草摇曳,间或有银亮的影子倏忽闪过。
他忽然站起身,解开了腰间的革带,将佩刀和短匕取下,递给侍从。然后在林梦姝惊愕的目光中,走到溪边,弯腰,开始慢条斯理地卷起玄色劲装的裤腿,露出线条流畅有力的小腿。
“殿下?”侍从惊疑不定地上前一步。
李翊摆摆手,示意他退后。他脱下靴袜,赤足踩在溪边光滑冰冷的鹅卵石上,冰凉的溪水瞬间漫过他的脚踝。他毫不在意,目光锐利地锁定了水中一处水草丰茂的洄湾。
林梦姝手里的兔肉都忘了吃,嘴巴微张,眼睛瞪得溜圆。一个皇子,卷裤腿下河摸鱼?这画面冲击力比刚才他嘲笑她拉不开弓还要震撼百倍!
只见李翊动作极其缓慢地踏入溪水中,水流冲击着他的小腿,玄色裤腿湿了大半,紧紧贴在皮肤上。他像一尊融入水流的石雕,屏息凝神。片刻后,他右手猛地探入水中,快如闪电!
“哗啦!”
水花四溅!
李翊直起身,手里赫然抓着一条拼命甩尾挣扎、鳞片在阳光下闪着银光的肥硕鲫鱼!鱼尾甩动的水珠溅了他一脸,几滴甚至飞到了岸上林梦姝的裙角。他却浑不在意,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随手将鱼扔到岸边的草地上。
侍从立刻上前,熟练地用草绳穿过鱼鳃,拎了起来。
李翊如法炮制,动作精准得近乎冷酷。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岸边草地上已经躺着三条大小不一的鱼,还在徒劳地蹦跶着。
他这才走上岸,接过侍从递上的布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湿漉漉的小腿和脚上的水渍,重新穿上靴袜。动作自然得仿佛刚刚只是在溪边洗了把脸。
林梦姝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叹:“你怎么连这个都会?”
□□,她大饱眼福。
李翊系好靴带,站起身,玄色衣摆垂落,遮住了沾湿的裤脚,又恢复了那个挺拔冷峻的皇子模样。他瞥了一眼草地上扑腾的鱼,语气平淡无波:“行军打仗,风餐露宿是常事。认得路,辨得方向,找得到水源,打得来猎物,生得了火,处理得了伤口,甚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林梦姝手里吃剩的兔骨,“知道什么东西能吃,怎么弄熟,都是活命的本事。难道指望处处有行宫,时时有御厨?”
林梦姝看着他被溪水打湿后颜色更深沉的衣袍下摆,再想想他方才在溪水中那副专注又强悍的模样,心头莫名地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她一直知道他是个皇子,也曾隐隐听闻他年少时便随军历练,但直到此刻,亲眼所见,才真切地感受到这份“历练”背后意味着什么。
这与她想象中那些养尊处优、只懂权谋倾轧的皇子,太不一样了。
林梦姝佩服,“真是个很特别的人。”
李翊正在整理袖口的手微微一顿。他抬起眼,看向林梦姝。少女坐在树根上,仰着脸看他,晨光落在她清澈的眼眸里,映着跳跃的火光,干净得不掺一丝杂质。
那里面没有敬畏,没有恐惧,只有单纯的惊讶和一丝,欣赏?
特别?
李翊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抿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极其复杂难辨的神色,像是自嘲,又像是别的什么。他移开目光,望向远处层林尽染的山峦,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林梦姝从未听过的、近乎疲惫的真实感:
“没什么特别。和别的男人,没什么不同。”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远山,落在某个虚无的点上,“只不过,也想有个能回得去的‘家’罢了。”
林梦姝怔住了。
李翊的声音继续响起,平淡,却像冰冷的石子投入深潭:“皇宫很大,很空。那里不是家。坐在那里面,每一刻都在算计,都在防备。”他收回目光,落在林梦姝有些茫然的脸上,那眼神深邃得像古井,“不能让人放松的地方,算什么家?”
林梦姝从未想过,这个看起来强大冷硬、似乎无所不能的男人,内心深处渴求的,竟只是如此简单、却又如此奢侈的东西——一个能让他放下所有防备、安心喘息的“家”。
她低头,看着手中啃得光溜溜的兔骨,上面还残留着野茴香的香气。旷野的风吹过,带着凉意,却吹不散心头那份沉甸甸的触动。
李翊没有再说话,只是沉默地走到篝火旁。侍从早已将处理好的鱼串好。他拿起一串,像方才林梦姝烤兔子一样,架在火上,动作熟练地翻转。跳跃的火光映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那惯常的冷硬线条,在专注烤鱼的动作里,竟奇异地柔和了几分。他不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皇子,只是一个在荒野里,为自己和同伴准备食物的男人。
林梦姝默默地看着他翻动鱼串的手指,骨节分明,沾了点炭灰。溪鱼的香气渐渐弥散开来,混着之前的烤肉香。她忽然觉得,也许,他说的对。他和别的男人,或许真的没什么不同。只是他想要的“家”,比寻常人更难得到,也更沉重。
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溪水潺潺的流淌声,以及烤鱼油脂滴落发出的滋滋声,交织在这片旷野里。一种奇异的宁静笼罩下来,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只有食物最本真的香气和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陪伴。
李翊将烤得两面金黄、鱼皮微焦的鱼递给林梦姝一条。她接过,小心地吹着气,撕下雪白的鱼肉送入口中。鱼肉鲜嫩,带着溪水的清甜和炭火的焦香,只有一点粗盐调味,却胜过无数珍馐。她小口吃着,偷偷抬眼去看李翊。他吃得很安静,动作利落,神情专注,仿佛在完成一项再寻常不过的任务。可林梦姝却觉得,这一刻的他,离那个在朝堂上冷硬如铁、在陷阱里沉默如渊的四皇子,很远很远。
时间不早,侍从们早已无声地收拾好了行装,熄灭了篝火,连草屑的痕迹都小心地掩去。
李翊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玄色披风在风中扬起一道利落的弧线。他勒住缰绳,看向还站在地上、抬头望着他的林梦姝。
“走了。”他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听不出情绪。
林梦姝点点头,在侍女的搀扶下,有些笨拙地爬上她那匹温顺的枣红马。坐稳后,她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那片空旷的草坡。枯黄的草浪在暮色中起伏,仿佛还残留着烤肉的香气和溪水的清凉。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和他单独在宫墙之外度过的时光。没有陷阱的惊魂,没有官印带来的沉重疑云,只有一只倒霉的兔子,几条蹦跶的鱼,一堆篝火,和几句,关于“家”的、轻得像叹息的话。
马蹄踏在铺满落叶的林间小径上,发出沉闷的哒哒声。归途显得格外安静。李翊策马在前,背影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有些孤峭。林梦姝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看着他那被风吹拂的披风,思绪有些飘忽。
他放弃了谋反,是为了什么呢?仅仅是为了自保,为了那个虚无缥缈的“西北封地”?还是,也为了能有机会,去建造一个他口中那个能让人“放松喘息”的“家”?她甩甩头,觉得这念头太过荒谬。一个皇子,一个曾经野心勃勃的皇子,怎么会真的只为了这种,微不足道的念想?
可今日溪边,他卷起裤腿、赤足踏入冰冷溪水时专注的侧脸;篝火旁,他翻转着鱼串、被火光映照得神情略显柔和的模样;还有他说起“家”时,那平淡语气下深藏的疲惫,这些画面顽固地在她脑海中盘旋。
她忽然想起他在陷阱里的狼狈的身影。那些她不曾知晓的暗涌和谋划,与眼前这策马归途的沉默背影重叠在一起,交织出一种极其复杂难辨的意味。她看不透他。或许,永远也看不透。
但是这又怎么样呢
他们是一体的,她衷心希望,他们都能摆脱那可怕的结局。
前方,京城巍峨的城墙轮廓已在暮霭中显现。那熟悉的、带着无形压迫感的阴影,正一点点吞噬掉身后那片旷野带来的短暂宁静与自由的气息。
李翊勒住马,在护城河外的官道上停住,似乎在等候后面的林梦姝跟上。他侧过头,望向那座在夕阳余晖中显得庞大而沉默的城池,金色的光勾勒着他冷硬的侧脸线条,看不清神情。只有那握着缰绳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下。
林梦姝策马走到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巨大的城门如同巨兽张开的口,等待着他们重新投入那无尽的漩涡。
“殿下?”她轻声唤道。
李翊收回目光,落在她脸上。暮色中,少女的眼眸依旧清澈,映着最后一点天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即将踏入牢笼的茫然和依恋。
他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掠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林梦姝忍不住抬起手,指尖抚摸他的眼睛。
“嗯?”
“你的眼睛很漂亮。”林梦姝说:“很美。”
李翊盯着她,努力保持威严:“别胡说。”
但他到底没有阻止她的手触摸自己,一刻也没有。
他有一点点吻她的冲动,想知道那嘴唇是什么感觉。
林梦姝收回手,言笑晏晏道:“你人还是挺好的。”
夕阳西下,橙黄色的光笼罩他的脸,让他有种异样的温柔。
李翊道:“我何时对你不好?”
林梦姝挑起一个笑容:“现在知道了。”
“进城。”他最终只吐出这两个字,声音低沉,辨不出情绪。随即,一夹马腹,率先朝着那灯火次第亮起、喧嚣渐起的巨大城门行去。
玄色的披风在渐起的晚风中猎猎作响,背影很快融入城门洞深邃的阴影里,仿佛被那庞大的城池无声吞没。
林梦姝也轻轻踢了踢马腹,枣红马温顺地迈开步子,驮着她,紧跟着那道即将消失在城门阴影中的玄色身影,一同驶入了灯火通明、却更加深沉的京城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