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将在!”陈烈浑身一凛,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封锁此地方圆三里!给孤一寸一寸地搜!”李翊的声音带着雷霆般的震怒和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掘地三尺,也要把这‘送礼’的人,给孤揪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遵命!”陈烈洪声应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猛地转身,厉声对坑口众人吼道,“都听见了?!封锁三里!搜!一只耗子也别放过!”坑口瞬间人影晃动,脚步声、刀鞘碰撞声、急促的号令声轰然炸响,打破了林野的沉寂。
李翊不再看上面。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腔里翻腾的怒意和伤处的剧痛,转向依旧僵硬地站在原地的林梦姝。月光下,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神里还残留着未褪尽的惊惶
他眼中的冰寒锐利瞬间收敛,被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取代。他朝她伸出手,那只手沾着泥土,骨节分明,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
“手给我。”他的声音低沉下来,不再是命令,却依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林梦姝几乎是茫然地看着他伸过来的手,又看了看他那双在月光和火光交织下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睛。方才那骇人的官印、刺目的血衣、他骤然爆发的雷霆之怒,一幕幕在脑中翻滚,让她心乱如麻,手脚冰凉。
“我,我能自己,”她下意识地想拒绝
“上来。”李翊打断她,语气不容置喙,那只手稳稳地停在半空,没有丝毫收回的意思。他向前一步,拉近了距离,高大的身影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压迫感,也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无法抗拒的安定力量。“这地方脏,”他看着她,声音低沉,“不该多待。”
林梦姝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那冰冷刺骨的恐惧和混乱,似乎被他这句话,被他此刻沉静的目光,稍稍驱散了一些。她迟疑着,最终还是缓缓抬起了自己微微发颤的手,轻轻放入了他的掌心。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稳稳地、有力地包裹住了她冰凉的手指。那瞬间传递过来的温度和力量,奇异地抚平了她指尖的颤抖。
李翊握紧她的手,另一只手环过她的腰侧,动作带着刻意的谨慎,避开了她可能存在的磕碰之处,却依旧稳固有力。“抓紧。”他低声道。
林梦姝只觉得身体一轻,被他稳稳地半抱半扶住。紧接着,李翊的声音再次响起,清晰而沉稳地传向坑口:
“绳索!”
早已准备好的粗麻绳立刻垂落下来,绳头在离地半人高处晃荡。
李翊一手紧握绳索,一手牢牢环着林梦姝的腰,沉声道:“抱紧我。”
林梦姝的脸瞬间又热了起来,但此刻也顾不得许多,只能依言,双臂有些僵硬地环住了他劲瘦的腰身。隔着衣料,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绷紧的线条和传递过来的体温,还有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她的脸颊不可避免地贴在他胸膛上,那凝固的血迹硬邦邦地硌着皮肤,带着一种残酷的真实感。
“起!”
李翊一声低喝,手臂猛地发力,同时脚下在坑壁凸起处用力一蹬!绳索瞬间绷紧!两人借着这股力道,迅速向上攀升。坑壁的泥土碎石簌簌落下,林梦姝紧张地闭上眼睛,只感觉风声在耳边呼啸,身体被一股强大的力量牵引着向上。
坑口的光亮越来越近,跳跃的火光灼灼地映照过来。侍卫们伸出的手已经清晰可见。
就在即将抵达坑口、李翊一手攀住坑沿岩石的瞬间,林梦姝只觉得腰间环抱的手臂力道骤然一松!她惊呼一声,身体猛地向下坠去!
电光火石间,李翊攀住岩石的手青筋暴起,硬生生稳住了身形,同时环在她腰间的手臂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猛地将她向上一托!
“殿下!”坑口侍卫们惊恐的喊声同时响起,数只大手闪电般伸出,七手八脚地抓住了林梦姝的胳膊和肩膀,合力将她从李翊身边拽了上去。
林梦姝惊魂未定地跌坐在坑边冰冷的草地上,大口喘着气。她猛地回头向下看去——
李翊依旧悬在半空,一手死死攀着坑沿的岩石,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他脸色煞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另一只手紧紧捂住了肋下的位置。深青色的衣袍在火把光下,那片暗沉的深色似乎,又洇开了一小块更深的湿痕!
“殿下!”林梦姝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失声喊道。
侍卫们更是惊骇欲绝,数根绳索立刻抛下,更多的臂膀争先恐后地伸向李翊。
李翊却猛地抬手,制止了众人七手八脚的拉扯。他咬着牙,深吸一口气,借着臂力猛地向上一撑,动作虽然比先前迟缓僵硬了许多,但依旧利落地翻上了坑沿。他稳稳落地,只是身形有极其短暂的一晃,随即立刻挺直了脊背,仿佛方才那瞬间的脱力与痛楚只是幻觉。
“无妨。”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喘息,目光却锐利如初,扫过围拢过来的众人,“皮外伤。”
侍卫们见他站稳,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但目光落在他肋下那明显扩大了的暗色湿痕上,依旧难掩忧色。
李翊不再理会众人,他的视线越过人群,落在那片被火把光芒搅动的、喧嚣混乱的密林深处。陈烈正大声呼喝着,指挥着士兵们如篦子般散开,进行地毯式的搜索。呼喝声、刀鞘拍打灌木的噼啪声、沉重的脚步声,搅碎了夜的宁静。
“陈烈!”李翊的声音穿透嘈杂,清晰地传来。
陈烈立刻从人群中大步奔回,脸上带着搜寻未果的焦躁和一丝惶恐:“殿下!”
“人,没搜到?”李翊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回禀殿下!弟兄们还在搜!那厮定是藏得深,”陈烈抹了把脸上的汗,急声道。
“不必了。”李翊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海面。他目光沉沉地落在官印那道刺目的划痕上,仿佛能透过这冰冷的金属,看到黑暗中一双窥伺、挑衅的眼睛。“惊弓之鸟,此刻早已远遁。再搜,徒耗精力。”
他微微抬起眼睑,目光如同实质的冰棱,从陈烈脸上缓缓扫过,最终投向远处黑暗中定西郡城模糊的轮廓。
“备马。”他命令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即将碾碎一切阻碍的力量
“是!末将遵命!”陈烈凛然抱拳,转身飞奔着去安排。
李翊收回目光,转向依旧坐在地上、脸色苍白的林梦姝。他朝她伸出手,那只手依旧沾着泥土和草屑,掌心躺着那枚冰冷的官印,沉甸甸的。
“能走吗?”他问,声音放低了些,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林梦姝看着他的手,看着那枚象征着一地权柄、此刻却如同烫手山芋般的官印,又抬眼看了看他苍白却坚毅如刀削般的侧脸。方才陷阱中的短暂温存,早已被这接踵而至的阴谋和血腥冲刷得无影无踪。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和混乱,撑着冰冷的地面,自己站了起来。
“能。”她低声回答,声音有些哑,却努力挺直了背脊。她避开他伸出的手,目光落在他肋下那片刺目的深色上,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坚持,“殿下,您的伤,”
李翊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随即缓缓收回,连同那枚官印一起,攥紧成拳,指节发出轻微的声响。他看着她强作镇定却难掩担忧的眼眸,眼底深处那冰封的寒意似乎有一刹那的松动,但瞬间又被更深的沉郁覆盖。
“死不了。”他简单地吐出三个字,转身,大步朝着侍卫牵来的战马走去,深青色的披风在夜风中猎猎翻卷,背影挺拔如山岳,也孤峭如寒峰。
林梦姝看着他利落翻身上马的背影,看着他肋下衣袍被风吹拂时勾勒出的那片更显深暗的湿痕,心头如同压了一块巨石。她默默地在侍卫的搀扶下,坐上了另一匹温顺的母马。
“回营!”李翊清冷的声音在夜风中响起,如同出鞘的利刃,斩断了所有纷乱的思绪。
马蹄声轰然响起,踏碎了林间的死寂,火把的光芒在黑暗中拉出一道游动的长龙,将冰冷的夜色撕开一道炽热而肃杀的口子。陷阱、血衣、官印,这些冰冷的线索如同沉重的锁链,缠绕在每个人的心头,预示着前方等待他们的,绝非一场简单的问话,而是一场即将掀起的、酝酿着腥风血雨的暗涌狂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