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兵,是下下之策。”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缓,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不由自主凝神屏息的磁性,“坐以待毙,更是自取灭亡。”
乌古斯黯淡的眼中骤然燃起一丝微弱的火苗!他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死死盯住李翊。
李翊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跳跃,投下深邃的阴影。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如同在陈述一个即将开启的、惊天动地的秘密:
“本王有一计。不需你开口借兵一卒,亦不需我大周耗费一粮一饷。”
“什,什么?”乌古斯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李翊的指尖在光滑的矮几上轻轻一点,发出笃的一声轻响,如同棋局落子。
“你方才提到,阿巴斯总督,掌控着南方最富庶的港口和商道?”他问道,目光锐利。
乌古斯一愣,下意识点头:“是,是的。”
“卡西姆总督的西北铁骑,以何见长?”李翊追问。
“马,战马!”乌古斯不明所以,但还是答道,“西北草场辽阔,卡西姆部族的战马,是波斯,不,是整个西域最好的!耐力强,冲刺快,是重骑兵的首选!”
“很好。”李翊唇角勾起一个冰冷而笃定的弧度,那笑容里充满了掌控一切的自信,“你只需做一件事——以王太子的名义,下一道敕令。”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送入乌古斯耳中:
“敕令:开放波斯南方所有港口,降低对大周商船关税至三成!并,给予大周商人在波斯境内自由通商、设栈、购置土地之特权!期限,暂定十年。”
“啊?!”乌古斯彻底懵了!降低关税?自由通商?这,这跟对付那些总督有什么关系?!他碧绿的眼眸里充满了茫然。
“别急。”李翊仿佛看穿了他的疑惑,声音如同引导迷途的智者,“这道敕令,明面上是向我大周示好,深化两国商贸。实则,是抛给阿巴斯的一块带毒的肥肉!”
“阿巴斯?”乌古斯更加不解。
“南方港口商道,是阿巴斯的命脉!是他的钱袋子!”李翊的眼神锐利如鹰隼,“你开放港口,降低关税,给予大周商人特权,这巨大的利益,如同最鲜美的饵食!阿巴斯岂能坐视这泼天的财富流入王庭之手?他必会千方百计阻挠,甚至暗中破坏!他会想尽办法,让这道敕令在他的地盘上,名存实亡!”
乌古斯似乎抓住了点什么,眼神开始聚焦。
“这时,”李翊的指尖再次在矮几上一点,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杀伐之气,“你再下第二道敕令!”
他盯着乌古斯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敕令:为保障南方港口新政畅通,震慑宵小,特命西北总督卡西姆,调拨其麾下最精锐的三万铁骑,南下驻防!接管南方主要港口及商道沿线要冲!凡有阻挠新政、破坏大周商贾者,无论身份,格杀勿论!此令,即刻执行!”
乌古斯只觉得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海中的迷雾!碧绿的眼眸瞬间瞪得滚圆,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如同绝境逢生般的璀璨光芒!
“妙!妙啊!!” 他猛地从地毯上弹了起来,激动得浑身颤抖,声音因为极度的兴奋而变了调,“驱虎吞狼!驱虎吞狼之计!!”
他如同困兽般在铺着波斯地毯的厅堂内急速踱步,语速快得如同连珠炮:
“卡西姆觊觎南方富庶已久!三万铁骑南下,他求之不得!他必然会以雷霆手段扫清一切阻碍,用铁蹄为他自己的商队开路!他会比任何人都更‘忠心’地执行我的敕令!因为那是在为他自己攫取财富!”
“而阿巴斯!”乌古斯眼中闪烁着兴奋而冷酷的光芒,“他绝不可能坐视卡西姆的铁骑踏入他的地盘!那是赤裸裸的入侵!是对他权威的践踏!他必然会拼死抵抗!他会调集他所有的力量,去对抗卡西姆!甚至,会不惜联络其他不满的总督!”
他猛地停下脚步,转向李翊,碧绿的眼眸里燃烧着熊熊火焰,那是被绝妙计策点燃的斗志与野望:
“当卡西姆和阿巴斯这两头最凶猛的饿虎在南方斗得你死我活、两败俱伤之时,”乌古斯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兴奋,“就是我王庭卫队出手,收拾残局,一举肃清所有叛逆的最佳时机!”
他右手抚胸,对着李翊深深一躬到底,这一次,是发自肺腑的、近乎狂热的崇敬!
“殿下!您,您真乃神人也!此计,此计不费大周一兵一卒,不动大周一粮一饷!只凭两道敕令,便解我波斯倾覆之危!乌古斯,乌古斯感激涕零!此生此世,波斯王室,永感殿下大恩!”
李翊端坐于胡床之上,烛光在他脸上明灭不定。他看着眼前激动得难以自持的乌古斯,深潭般的眸子里,那点冰冷的算计光芒缓缓敛去,重新化为一片深不可测的沉寂。他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红茶,送到唇边,却并未饮下。
他的声音低沉平缓,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淡漠,“商路为饵,战马为刀。饵需足够香甜,方能诱虎相争。刀需足够锋利,方能一击致命。”
他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扫过乌古斯:“如何让这饵更香甜,让这刀更锋利,如何把握时机,何时抛出敕令,何时坐收渔利,其中分寸火候,皆系于你一身。”
乌古斯脸上的狂喜稍稍收敛,郑重无比地点头:“殿下教诲,乌古斯铭记于心!必慎之又慎!”
李翊微微颔首,不再言语。他缓缓站起身,玄青的袍角拂过华贵的波斯地毯,无声无息。
“明日,本王会请旨,安排一场小范围的宫宴,为你饯行。”他走向门口,声音平淡无波,“届时,你只需在觐见时,向陛下谢恩,并恳请陛下允准深化两国商贸,降低关税,给予大周商人便利,其余,不必多言。”
“是!乌古斯明白!”乌古斯连忙应道。
厚重的雕花木门在李翊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厅堂内激动的余波。
听涛阁内,只剩下乌古斯一人。他依旧站在原地,胸膛因激动而剧烈起伏,碧绿的眼眸在烛火下闪烁着野心的光芒,紧握的拳头里,仿佛已经攥住了波斯未来的权柄。
窗外,国宾馆的灯火渐次熄灭。唯有天边一轮冷月,清辉如霜,无声地洒满庭院,也透过窗棂,落在那张镶嵌着红宝石的银杯上。
杯中的红茶,早已冰冷。
李翊独自走在返回自己居所的廊道上。深秋的夜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卷起他玄青的袍角。沉水香清冽的气息,在冰冷的空气中愈发孤独。
波斯之局,至此,方算真正落下了最后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