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梦姝带着啼笑皆非的荒诞感,裹紧斗篷,乘着那辆不起眼的青呢小马车,悄无声息地融入了京城的夜色。
雅间内,只剩下残羹冷炙,空气中弥漫着酒气、香料气、烤羊排的焦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被月光浸透的冷清。
李翊并未立刻离开。
他独自立于“竹影”雅间洞开的窗前,负手眺望。对面,国宾馆依旧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之声隐隐传来,带着异域的欢腾与即将离别的喧嚣。深秋的夜风卷着寒意,拂过他玄青锦袍的衣摆,也吹散了他身上沾染的浓烈异香,只余下沉水香清冽而孤独的气息。
未婚妻,
这三个字,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他向来以理智为纲的心头。是权宜之计下的默认被戳破的尴尬?还是,某种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被强行拖到阳光下的隐秘承认?他捻动扳指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那细微的裂痕硌着指腹,带来一丝尖锐的提醒。
更深露重。
国宾馆深处,专为波斯使团核心成员预留的、最为奢华宽敞的“听涛阁”内,白日里喧嚣的波斯地毯、螺钿矮几、以及空气中浓郁的乳香没药气息,此刻都沉淀下来,被一种刻意营造的、带着孤注一掷意味的寂静所笼罩。
乌古斯屏退了所有随从护卫,偌大的厅堂内,只剩下他与李翊两人。案几上温着的波斯红茶散发出醇厚的香气,两只镶嵌红宝石的银杯在烛光下闪烁着低调的华光。乌古斯脸上那惯有的、阳光般热烈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沉重的疲惫,碧绿的眼眸深处,翻涌着巨大的忧虑与不安。
他亲手为李翊斟满一杯红茶,动作带着一种异乎寻常的郑重。
“殿下,”乌古斯的声音低沉下去,不再有丝毫玩笑的意味,带着浓重的波斯口音,却字字清晰,如同重锤敲击,“今日冒犯,罪该万死。然,乌古斯深夜相邀,实有,关乎国运存续之请,万望殿下不吝赐教!” 他放下银壶,右手抚胸,对着李翊深深弯下腰去,行了一个波斯最为隆重的恳求礼。
李翊端坐于铺着厚厚驼绒坐垫的胡床之上,玄青的衣袍在烛火下显得愈发沉凝。他并未立刻去碰那杯红茶,目光平静地落在乌古斯低垂的头颅上,深潭般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片洞悉世事的冰冷沉寂。
“说。”一个字,简短,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也给了对方陈述的许可。
乌古斯直起身,碧绿的眼眸直视李翊,那里面是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焦虑与恐惧。
“殿下明鉴,”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汲取力量,“父王,老迈了。” 声音干涩,“像草原上夕阳下的雄狮,昔日威仪尚在,爪牙却已不再锋利。”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痛苦,“而草原上,从不缺少觊觎狮群的鬣狗!”
“我波斯以武立国,诸方总督,手握重兵,雄踞一方,如同盘踞在山头的猛虎!” 乌古斯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压抑的愤怒,“卡西姆总督,坐拥西北铁骑十万!阿巴斯总督,控制着南方最富庶的港口和商道!还有哈桑、穆斯塔法,哪一个不是拥兵自重,虎视眈眈?他们表面上对王庭俯首帖耳,背地里,哼!”
他猛地一拳砸在铺着厚厚地毯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父王健在时,尚能凭借积威勉强压制!可一旦,”乌古斯的声音哽了一下,眼中流露出巨大的恐惧,“一旦父王驾崩,凭我手中那点王庭卫队,如何能镇得住这些骄兵悍将?他们只需一声令下,顷刻间便能将我撕成碎片!波斯,必将陷入四分五裂、血流成河的内战!”
他猛地抬头,碧绿的眸子死死盯住李翊,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最后的浮木,带着孤注一掷的炽热:
“殿下!乌古斯此来,名为朝贺,实为求援!恳请殿下,念在你我相交一场,念在两国邦谊!务必在贵国皇帝陛下面前,为我美言!借我,借我三万铁骑!不!五万!只需借兵半年!助我平定国内,震慑群雄!待我坐稳王位,必十倍奉还!波斯愿永为大周藩篱,岁岁朝贡,绝无二心!” 他话语急促,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充满了对强大武力的渴望和对未来深深的恐惧。
厅堂内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烛火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以及乌古斯粗重的喘息。
借兵。
这两个字,如同投入冰湖的巨石,在李翊深不见底的心湖中激起滔天巨浪!他指腹缓缓摩挲着那枚裂了纹的玉扳指,冰冷的触感刺激着神经。深潭般的眸子微微眯起,锐利的目光如同手术刀,剖析着乌古斯脸上每一寸细微的表情——那份恐惧是真的,那份焦虑是真的,那份对权力的渴望也是真的。
然而,
李翊缓缓端起面前那杯温热的波斯红茶。琥珀色的茶汤在银杯中微微荡漾,映照着他冰封般沉静的容颜。
“借兵,”他开口,声音低沉平缓,却带着一种千钧重负般的冷意,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厅堂里,“乌古斯,你可知,此请如同将一柄双刃利刃,递入本王手中?”
乌古斯心头猛地一沉!碧绿的眸子瞬间黯淡下去,急切道:“殿下!我,”
李翊抬手,制止了他的辩解。那动作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其一,”李翊的声音如同冰珠滚落玉盘,清晰、冰冷、不容置疑,“我大周皇帝陛下,垂拱而治,素以仁德怀柔远人。无故兴兵,干涉他国内政,有违圣训,更有损天朝‘礼仪之邦’之清誉。本王若贸然进言,非但无益,反易引圣心猜疑,谓本王结连外藩,图谋不轨。”
“图谋不轨”四字,他咬得极重,如同重锤砸在乌古斯的心坎上,也砸在李翊自己那根关于“谋反”的敏感神经上。
乌古斯脸色瞬间煞白,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
“其二,”李翊的目光锐利如刀,直刺乌古斯眼底深处,“五万铁骑,非小数。千里远征,劳师糜饷,耗费何止巨万?且西域路途遥远,水土不服,疫病横行。纵使兵精粮足,抵达波斯之时,战力尚存几何?此乃未知之数。” 他放下银杯,杯底与矮几相触,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
“其三,”他微微倾身,无形的压力如同山岳般笼罩下来,“也是最要紧的——借兵于你,如同烈火烹油!那些本就对王庭心怀叵测的总督,正愁师出无名!一旦天朝铁骑踏入波斯境内,他们必会立刻打出‘驱逐外寇’、‘保家卫国’的旗号!届时,你面对的,将不再是心怀鬼胎的几头猛虎,而是被外敌入侵所激怒、空前团结的整个波斯!”
李翊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如同冰冷的铁锤,将乌古斯借兵的幻想砸得粉碎!
“你借来的不是助你坐稳王位的倚仗,”李翊盯着乌古斯骤然失去血色的脸,声音如同来自九幽的判词,“而是,点燃波斯内战、将你彻底焚为灰烬的火种!”
“轰——!”
乌古斯如遭雷击!浑身剧震!李翊那冰冷而残酷的分析,如同锋利的冰锥,瞬间刺破了他最后一层侥幸的幻想!他仿佛看到了那可怕的场景——借来的天朝铁骑成了最好的靶子,波斯各地狼烟四起,无数打着“保家卫国”旗号的军队向他汹涌扑来!父王留下的基业在他手中分崩离析,而他,将成为引狼入室、葬送波斯江山的千古罪人!
巨大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他颓然地瘫坐在厚厚的地毯上,碧绿的眼眸失去了所有光彩,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和恐惧。双手死死地抓着地毯上繁复的图案,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难道,难道就,没有别的路了吗?” 他声音干涩嘶哑,如同砂纸摩擦,带着濒死般的绝望,“殿下,求您,指点迷津!乌古斯,愿付出任何代价!”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是孤注一掷的疯狂,仿佛只要有一线生机,他愿意出卖灵魂。
李翊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位年轻的王太子从满怀希望到彻底绝望,再到此刻如同困兽般的挣扎。深潭般的眸子里,冰封的表层下,一丝极其冷静、极其锐利的算计光芒,如同暗夜中的寒星,悄然点亮。
他并未立刻回答
修长的手指再次端起那杯微温的红茶,送到唇边,浅浅地啜饮了一口。动作缓慢而优雅,带着一种掌控节奏的从容。琥珀色的茶汤滑过喉咙,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却丝毫无法融化他眼底那片深沉的冰寒。
放下茶杯,李翊的目光重新落在失魂落魄的乌古斯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