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努力忽略乌古斯那灼人的目光和李翊覆在她手背上那只微凉的手掌,也忽略了自己狂跳的心。她闭上眼,努力回忆着前些日子在夏荷哼唱时听过的一支江南小调《采莲曲》。那曲调婉转清丽,带着水乡的柔媚,歌词也相对简单。
赶快把这个人打发走,是林梦姝第一要务。
“那献丑了。”她清了清嗓子,避开乌古斯和李翊的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和国宾馆辉煌的灯火,朱唇轻启:
“荷叶罗裙一色裁,
芙蓉向脸两边开。
乱入池中看不见,
闻歌始觉有人来,”
她的声音起初还有些紧绷,但或许是紧张到极致反而放松,或许是曲调本身的自如流畅,唱到第二句时,那声音竟奇异地舒展开来,如同山涧清泉,淙淙流淌,清亮婉转,带着一种未经雕琢的天然纯净。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圆润,尾音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柔软韵味,在寂静的雅间内轻轻回荡。
乌古斯脸上的兴奋和期待,在歌声响起的瞬间便凝固了。他碧绿的眼眸瞪得溜圆,如同发现了真正的稀世珍宝,一眨不眨地盯着林梦姝。随着歌声流淌,他眼中的惊艳、赞叹、乃至一种近乎痴迷的光芒越来越盛!他抱着他那把名贵的波斯琵琶,竟忘了拨弦伴奏,完全沉浸在那清泉般纯净的歌声里。
李翊覆在林梦姝手背上的指尖,在她开口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
他深潭般的眸子凝视着她微扬的侧脸,看着她因专注而微微颤动的睫毛,听着那出乎意料动听的歌声,眼底那片坚冰般的寒芒,无声无息地消融了一角,流露出一丝纯粹的、近乎欣赏的专注。那只覆在她手背上的手,掌心传来的温度,似乎也悄然升高了些许。
一曲终了。
最后一个尾音如同蜻蜓点水,悄然消失在温暖的空气中。
雅间内陷入一片奇异的寂静。落针可闻。
“妙!太妙了!” 乌古斯猛地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他激动地站起身,碧绿的眼眸亮得惊人,如同燃烧的火焰,灼灼地射向林梦姝,“天籁!这就是真正的天籁之音!比我们波斯宫廷最美的夜莺歌喉还要动听百倍!” 他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双手挥舞着,仿佛要将这赞美抛洒向整个夜空。
他几步冲到林梦姝面前,无视了李翊瞬间沉下的脸色,用一种极其热切、极其郑重的语气,右手抚胸,深深地弯下腰去,行了一个波斯最崇高的礼节:
“尊贵的殿下!” 他抬起头,目光灼热而真诚,直直看向李翊,话语却石破天惊:
“乌古斯有个不情之请!恳请您割爱!将您的这位月光女神,让予我带回波斯吧!我愿以我王太子的名义起誓,必以最华贵的宫殿、最珍稀的珠宝、最尊崇的地位相待!让她成为我波斯最耀眼的明珠!我,”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林梦姝在波斯王宫歌唱的盛景。
“放肆!!!”
李翊猛地站起!玄青锦袍无风自动,让刚刚还沉浸在激动中的乌古斯如坠冰窟,浑身汗毛倒竖,后面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恐怖气氛中——
“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极其突兀、极其洪亮、带着恶作剧得逞般畅快的大笑声,猛地从乌古斯口中爆发出来!笑声如同滚雷,瞬间冲散了雅间内杀意!
乌古斯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眼角甚至笑出了泪花,刚才那副郑重其事、深情款款的模样荡然无存,只剩下纯粹的、孩童般的顽劣和得意。
“殿下!殿下息怒!息怒啊!” 他一边狂笑,一边指着李翊那因暴怒而更加冷硬铁青的脸,又指了指一脸茫然的林梦姝,碧绿的眸子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芒,“玩笑!开个玩笑而已!哈哈哈!您看把您气的!还有这位美丽的小姐,吓坏了吧?”
他抹了抹笑出的眼泪,站直身体,脸上依旧带着浓浓的笑意,但眼神却瞬间变得锐利而清明,哪里还有半分醉意和天真?
“殿下啊殿下,”乌古斯摇着头,语气带着调侃,却字字清晰,“您这位‘情人’,演得可不太像啊!” 他伸出三根手指,慢悠悠地晃着,如同在数落对方的破绽:
“第一,您方才为她布菜时,那动作太自然了,就像,就像做了千百遍一样!哪家权贵对情人如此体贴入微?倒像是,”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扫过林梦姝鬓边那支看似朴素、实则玉质温润内蕴、雕工极为精湛的玉簪
“第二,这位小姐鬓边的玉簪,若我没看走眼,其玉料温润如脂,雕工乃内府供奉级数,绝非寻常之物!能得此物随意佩戴的,岂是等闲?”
他碧绿的眼眸转向李翊,带着洞悉一切的笑意:
“至于第三嘛,殿下您方才那声‘嗯’,应得,太干脆了!倒像是急着堵她的嘴,怕她否认什么似的!若真是情人,何须如此?”
乌古斯摊开手,笑容灿烂,带着恶作剧成功的得意:“所以啊,我的殿下!这位根本不是什么月光女神情人,而是您那位藏得严严实实、连武艺都不肯让我打听的——正牌未婚妻!对不对?哈哈哈!”
一番话,如同拨云见日!
林梦姝看着眼前这位瞬间从天真莽撞切换成精明洞察的波斯王太子,又看看身侧脸色铁青、但眼中暴怒已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冰冷审视和一丝被戳破的尴尬的李翊,只觉得脑子完全不够用了!这家伙,竟然一直在演戏?!
李翊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眼底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的、带着审视和一丝无奈的了然。他看着乌古斯那张写满“我早就看穿了”的笑脸,薄唇紧抿,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乌古斯,你很好。”
这五个字,带着千钧重压,砸得乌古斯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刚才那场“玩笑”,似乎玩得有点过头了。眼前这位大周四皇子,可不是能随意戏耍的对象!
“呃,”乌古斯脸上的得意迅速转化为讪讪,他干咳一声,立刻端起桌上那壶还剩大半的果酿,也不用杯子,直接对着壶嘴,咕咚咕咚连灌三大口!
琥珀色的酒液顺着他线条分明的下巴流淌,沾湿了华丽的衣襟。他豪气地将空了大半的酒壶往桌上一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然后对着李翊和林梦姝,再次深深弯腰行礼,这次姿态无比端正诚恳:
“殿下!尊贵的未婚妻殿下!”他声音洪亮,带着十二万分的歉意,“乌古斯孟浪!酒后失言!冒犯之处,万望海涵!这三口酒,权当赔罪!自罚!不,是谢罪!” 他抬起头,碧绿的眼眸里带着真诚的懊悔,“明日离京,乌古斯定备厚礼,亲自登门,向二位赔礼!”
雅间内紧绷到极致的气氛,随着乌古斯这豪爽又带着后怕的“自罚三杯”和诚恳道歉,终于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缓缓泄去。那令人窒息的威压与杀意消散在空气中,只留下酒液的醇香、食物的余味,以及一丝虚脱感。
李翊紧绷的下颌线终于松弛了一丝。他看着眼前这个狡猾又直率、莽撞又精明的波斯王太子,眼底深处那点冰冷的审视最终化为一丝极其复杂的、近乎无奈的,接纳。
他缓缓坐回座位,没有再看乌古斯,也没有看林梦姝,只是拿起自己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酒,一饮而尽。冰凉的酒液滑过喉咙,压下了心头翻涌的余怒。
林梦姝则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她看着乌古斯那副诚恳认错的模样,又看看李翊沉默的侧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啼笑皆非的荒诞感。这个波斯王子,还真是个活宝!
窗外的月光,不知何时已穿透云层,清泠泠地洒在揽月楼飞翘的檐角上,也透过半开的窗户,温柔地铺满了雅间内一片狼藉的桌面。